第四百七十二章 神之降临

自这次事件之后，艾洛妮娅被限制了行动自由，她重新被关进了那个充满营养液的容器中，身上连接上了各种机械和缆线，一方面保证她作为人类的正常生命活动，另一方面对她作为机械的系统进行调试。

这一刻，艾洛妮娅已经彻底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还是机械，她能做的只是无神地注视着容器外那些一成不变的东西：钢铁的墙壁，冰冷的地面，忙碌的工作人员，以及偶尔到来的，眼中满是兴奋与狂热的阿斯兰，她的父亲……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而为之，奥罗修斯重工军团对艾洛妮娅复制体进行实验的场所就在对面，有时候，当房间的铁门打开，时不时还能看到对面的场景。

那里的场景一样是一成不变，因为不论何时，那边都充斥着猩红之色，时不时传来系统崩溃的爆炸声以及女孩的惨叫声。

无时无刻，艾洛妮娅就这么眼睁睁地目睹着一个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被送入实验室，最后以残缺不齐的碎尸状态被推出来。

她们的死状很凄惨，全部都是因为某些实验的失败而爆体而亡，时不时会有鲜血和碎肉从裹尸袋中掉出来，在地上留下猩红的印记，有时候，艾洛妮娅还能看见她们的头颅，她们的眼中除了痛苦，都还有着一种对活着的留恋。

那不是机械会有的眼神！这并不奇怪，因为那些女孩本来就不是机械，她们全部都是鲜活的生命，虽然只是利用艾洛妮娅的细胞复制出来的，虽然大部分人都经受了一定程度的机械改造，但却无法抹除她们是人类的事实！

就和1号一样，她们会哭，会笑，也会感性地对着夜空发呆，就算容貌相同，但她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是真正的人类！

既然是人类，为什么她们要被如此残忍地对待？既然是人类，为什么她们要被剥夺活下去的权利？

艾洛妮娅已经不记得距离1号死去过了多久了，她只知道，从那天以后，她的世界就不再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光明，一开始，她还会偷偷哭泣，但没过多久，似乎连泪腺都麻木了，甚至连悲痛是什么感觉都想不起来了。

有时候，艾洛妮娅会想，她的出生是不是就是一个错误，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她，那么她的复制体也不会被制造出来，她们也不用被这般残忍地对待，不用经受这般的苦难，1号也不会那么凄惨地死去……

可是，讽刺的是，出生便是错误的她，现在却被当做至宝般保护着，哪怕她想寻死都找不到任何办法，和那些脆弱得眨眼便灰飞烟灭的姐妹们比起来，她居然能如此畸形地活着。

生平第一次，艾洛妮娅感觉到了活着的恶心，她每天的任务似乎就是睁着眼，看着一个个“自己”像蝼蚁般死去，毫无悬念地化作尘埃，并且要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把这些当做生命的一部分……

这样的日子，艾洛妮娅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年？五年？还是十年？她的时间在麻木与黑暗中度过，有时很快，眨眼日月，有时很慢，只夜千年……

这个过程中，艾洛妮娅的身体也在成长着，她由曾经的孩童成为了一个美丽的少女，然而，外表的变化似乎并没有任何意义，她每天所经历的东西依旧没有变。

每天都会有人从她身上抽走细胞，去培养出新的复制体，那些被拉去做实验的复制体也和她一样，从一开始的孩童变成了少女。

一共已经复制了多少人？一共已经死了多少人？艾洛妮娅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数千，也许上万，通过那些复制体，又或者说通过那些姐妹，艾洛妮娅目睹了“自己”的成长，也无数次地目睹了“自己”的死去。

看着那些从实验室被推出的碎尸，艾洛妮娅会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死相是不是也像她们一样？

在这些岁月中，实验人员的工作也越来越复杂，他们往艾洛妮娅身上安置了各种东西，有叫“众神之庇护”的项链，有叫“无限节点”的晶体，据说这个晶体中还有很多东西，什么“真理之壁”，什么“初号机歼星炮”。

除开这些，工作人员还带来了各种经过复制体测试的武器，并往她体内的系统输入了经过十余次校正的精确参数，结果自然是令人满意，这些用鲜血与尸骸为筹码所获得的参数可以说是完美无瑕。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实验人员制造出了某种终端计算机，只要连接上艾洛妮娅的身体，就可以对她进行某种系统编写，她可以感觉到，这种编写正在对她的思维造成不可逆的控制。

换句话说，实验人员正在抹除艾洛妮娅的原有人格！并准备在她体内设计系统的同时，创造一个完美的新人格！一个没有感情，从不犹豫，对奥罗修斯绝对服从的人格！

这也就意味着，当系统设计完毕，新人格出现时，艾洛妮娅的躯体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实际上，“她”已经不存在了，曾经的她会永远消失，曾经的记忆也会消失，她不再会记得什么实验，不再会记得什么痛苦，甚至不再会记得与她许下诺言的1号，甚至不再会记得她自己……

这个过程，对于艾洛妮娅来说是残忍的，这就相当于直接拿一把铁刷在她的脑袋里洗刷，将她的灵魂一点一点洗掉，直到洗得魂飞魄散！

其实，经历了这一切，艾洛妮娅并不恨阿斯兰，因为她一直有个念头，阿斯兰是她的父亲，给了她生命，是这个男人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那么，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没有去恨的理由。

所以，不管阿斯兰对工作人员下达了怎样的命令，艾洛妮娅都没有恨过他，这么久以来，哪怕面对这种残忍的人格抹除，她也默默接受着。

只是，艾洛妮娅不愿将一切都遗忘，她不愿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消失！

至少，她还希望记得曾经的约定！她还希望记得和1号许下的诺言！哪怕1号早已经死在了艾洛妮娅的回忆里，但是她从未将这个姐妹遗忘，那些约定与诺言也一直刻在她的心中。

就算1号已经死了，但艾洛妮娅还是希望能带着和她的约定一直走下去，哪怕没有她陪伴在身边，只要能好好活着，一直记得曾经的诺言，那或许也能很幸福，不是吗？

可是，对于这样的请求，对于“保留记忆”这样简单到无以复加的请求，阿斯兰给的回答却是异常坚定且残忍：不可能！

阿斯兰是个完美主义者，他不会允许在自己的计划中添加任何不稳定成分。

阿斯兰的回答将艾洛妮娅彻底推到了悬崖的边缘，这一刻，所有的希望真的消失了，真正地消失，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艾洛妮娅似乎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用自己的意志与不断涌入脑海的新人格数据进行抵抗，然而，这种抵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消失，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消失殆尽，连同所有的回忆，连同和1号的约定一起，消失殆尽……

在坠入黑暗的过程中，艾洛妮娅有在想，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到底是谁错了？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的光明与希望，为什么每一个角落都有黑暗与绝望笼罩着她？

艾洛妮娅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一切，她不明白自己的姐妹为什么要被复制出来，又要像小白鼠一样被杀死，没有挣扎的余地。

艾洛妮娅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残忍的实验必须要进行，她不明白为什么当那些复制体死去时，众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艾洛妮娅小时候喜欢看书，她经常在书里看到一句话：神爱世人！

可是，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愿意降下哪怕一点点的希望？

就在艾洛妮娅的意识即将被系统的新人格数据冲垮时，她偶然间听到了阿斯兰和工作人员之间的对话。

对话的具体内容她已经听不清了，但是大致意思就是，工作人员表示，所有武器装备的校正参数已经获得，比预料中更顺利，所以活下了更多的复制体。

艾洛妮娅原本是欣慰的，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不用再有人死去了？如果是这样，哪怕即使她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是，接下来，阿斯兰的回答粉碎了她的所有希望。

或许是由于印象太过深刻，艾洛妮娅一字不差地记下了阿斯兰的话语：“幸存者全部销毁，我们已经不需要她们了。”

这一刻，笼罩艾洛妮娅的并不是黑暗与绝望，反倒是一种莫名的释然。

已经不需要她们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们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只是一种工具，一种不被当做生命的工具，如果是这样，那么当那些复制体死去时，实验人员丝毫没有负罪感似乎也不奇怪了。

原来，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这就是人类。

艾洛妮娅默默地睁开了眼，看着阿斯兰那带着兴奋与狂热的笑容，看着实验人员那大功告成的愉悦表情，她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人类，一种可以把同类当做工具的生命体。

突然，艾洛妮娅想到了上帝造人的故事。

神有没有想到，自己赠与这个世界的主宰者是这般丑陋，这般残忍，这般扭曲？神有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降下的根本不是光明与希望，而是无尽黑暗？

或许，神根本不会管这些，因为整个世界或许都是神的一个游戏，玩腻了就抛弃了，不会管这一切是好是恶。

这时，艾洛妮娅又想起了阿斯兰对她说过的话，阿斯兰说，她是奥罗修斯的“神”。

“神吗？”艾洛妮娅默默地嘀咕着……

如果她真的是神，那么她想做的是什么？

看着阿斯兰，看着工作人员，看着那些被士兵们押送出去，准备销毁的复制体，看着女孩们眼中的对死的恐惧与对生的留恋，看着她们的反抗与挣扎，艾洛妮娅似乎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杀掉所有人吧！把丑陋的人类全部杀掉！为这个被神遗弃的世界洗去所有黑暗与罪孽！

当得到答案时，艾洛妮娅笑了，或许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她笑得如此畅然，却如此黑暗，让人不寒而栗，猩红唇角扬起的弧度就像沾满血肉的铁钩，划出了一道残忍的弧度……

这一刻，输入系统内部的新人格数据刚好冲垮了她的意识，阴差阳错地，当新人格准备接管身体时，艾洛妮娅在最后一刻的念头突然如同潮水般涌出，就像滴入水中的黑墨般不停扩散，将这个新人格都彻底浸染……

杀掉所有人吧！净化这个世界！洗净罪孽！

在一片惊恐声中，新生的艾洛妮娅打碎了容器，当她真正地降临在众人面前时，他们看清了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充斥着无穷的黑暗与残忍，视万物为死敌，欲将世间一切毁灭殆尽的眼神……

这就是……

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