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2章 怂

张多财这段时间的确是很忙碌，很忧心。

比起开疆辟土的父亲来，张多财肯定没有那么的有闯劲儿和决断力，对待商业的敏感度也逊于父亲。

但是他当年是跟着父亲一起跑上跑下，一起把永兴超市给做起来的，所以对于超市这一块儿，全国都没有几个人比他懂。

在超市行业欣欣向荣的时代，张多财一个人就能压得所有的供货商和超市业主们喘不过气来，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可是到了现在连沃尔玛、家乐福和伊藤洋华堂都节节败退的时候，华国本土的超市就更不用说。

那些中等规模的超市，基本上已经倒闭了一半还有多。

小型超市依靠着社区，做一点周边居民的小买卖，倒是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深处江浙沪腹地的永兴超市受到的冲击，比别的超市还要大一些。

为什么？

江浙沪包邮呗！

江浙沪当天到呗！

这样来说，人们在网上购物的话，效率会非常的快。

如果不是生活必需品，比如生鲜之类的，许多人干脆便会在网上购买。

超市有生鲜，但其余的商品更多。

如果只做生鲜这一块儿，超市是绝对不能盈利的。

人们逛超市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本来我只想买一点菜的，结果路过零食区就买两包薯片和牛肉干，路过日用品区就多拿两提纸巾，或者买几双袜子……这么左逛逛右逛逛，很容易到了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我怎么买了这么多？

要是不逛超市，只是在网上针对性的下单购物，那其实利润也不会大。

所以，超市最大的一块儿来自于进入超市的人群流量，只要没有人来逛，超市再怎么都不能生意好。

无论是Costco，还是胖东来，都是由大量的可以说得上是拥挤的客户群体，来支撑起来的。

永兴超市现在便处在这种客流量大幅度的减少，仅仅只有周末或者晚上的时候，才有那么几个小时客流量增加的状况。

这样的情况，远远不足以支撑这么多的工作人员、这么高额的房租和这么庞大的采购资金压力。

关键在于这种情况还在不断的恶化，37家门店，已经有超过25家陷入了亏损——如果把临安的这五家自有房产的房租给算上，那就还得再增加5家亏损店面。

于是张多财弄得是焦头烂额，想了很多法子都没办法扭转局面。

此时的他，和春节时候的匈有成竹，简直是两个人。

他也没有想到，仅仅是9个月左右的时间，市场状况会忽然恶化到这种程度。

晚上应酬完回到了家里，张多财都是在门口抽了几支烟，才把心情藏在心里，露出笑脸进了门。

此时已经是晚上的10点钟。

老婆早就习惯性的让佣人给他熬了一碗燕窝银耳汤解酒，但一碗汤没有喝完，本该已经睡觉的女儿，却推门走到了客厅里。

“爸！”

张雅雅脆生生地叫道，顺带着坐在他旁边。

“乖女儿，怎么还没睡？今天作业很多吗？”张多财笑着道。

他看到女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还以为是作业。

“不是。”张雅雅摇了摇头，“我这里有一份超市的企划书，你看看！”

“哦？”

张多财哑然失笑，接了过来，“想不到我们家雅雅居然会做商业策划了？好！长大了以后呀，你就当我们张家的掌舵人！让我们的家族公司做得越来越大！”

“你先看看嘛~~”张雅雅没有骄傲，只是摇晃着他的胳膊。

“好好好！”

张多财是最疼女儿的了，哪怕这里面只是中学生的臆想，他也会看。

可不能伤了女儿一颗热切的心嘛。

打开了第一页，张多财就微微的一笑。

翻到第二页，张多财的脸色多了一分讶然。

第三页、第四页……

“唐妈，给我拿一根热毛巾过来，谢谢！”张多财忽然就叫起了坐在角落打毛线的佣人。

佣人赶紧的一阵忙活，给他弄了过来。

张多财把热毛巾盖在脸上，用力的搓揉了一阵子，才重新的拿起了文件夹。

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凝重了。

张雅雅在旁边没有说话。

直到半个小时之后，张多财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她注意到老爹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雅雅，这是你写的？”张多财忽然偏头问道。

“不是。”张雅雅先回答再问，“你觉得这份策划书怎么样？”

张多财迟疑了一下，才道：“我一开始觉得简直是异想天开，根本是一种疯子的臆想。但是看到后面那详尽的数据分析和一项项的计划具体列出来，就感觉到这个人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而他想出来的这个新型超市模式，早已经存在，并且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一样。”

张多财的感觉和张雅雅差不多。

张雅雅也是在看了沈欢的企划书之后，才觉得自己之前太傻了，怎么可能去怀疑一个天才想出的办法？

如果人家没有把握，能这么写出来吗？

张雅雅是真的有一种感觉，只要把这份计划书给印在了脑海里，那么她家里的超市就换成了这些模式，这些经销方式，连柜台摆放和工作人员的呐喊招呼，都仿佛是近在眼前一般。

它根本就不是什么胡思乱想，就仿佛是真的存在，已经存在了那般。

“那您觉得这份大胆又有些荒谬的计划，有可能成功吗？”张雅雅又问父亲道。

“我说不好，不好说。”张多财显得有些纠结，“我觉得这肯定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尝试，或者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突破。但问题在于，如果这么疯狂的计划结果是差的呢？它不但会导致我们的超市彻底毁灭，巨大的投入和成本压力，很有可能让我们最后的底线都没有了啊。”

张家最后的底线就是现在临安的5家超市所在的5栋楼，总体价值在200亿人民币左右。

哪怕是他们现在不做超市了，200亿的5栋楼出租出去，一年3到5亿人民币的收入是肯定有的。

一个家庭能有3-5亿人民币，已经是富豪家庭了，更别说一年收入三五亿。

所以张多财对于张家以后的日子、对于给女儿留下的财产，是没有什么担心的。

但如果按照这个企划书里面的来做，张家要关掉其余城市的32家超市不说，剩下的临安的这5家，还要进行大规模的改建和大规模的投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旦这些投入收不回来，压力那么大之下，张家很有可能会卖掉一两栋楼、甚至三四栋楼来还债。

这划得来吗？

最后的底线都不在了，女儿和后代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张雅雅看出来了。

父亲绝对不是不动心，而是这样付出的代价太大，大到他不敢去尝试的地步。

但在张雅雅看来，所谓的代价，也算不得什么。

哪怕是家里没有了一分钱，凭借着她张雅雅的聪明才智，以后肯定也会挣很多很多钱，让爸爸妈妈用的。

她有着很强的信心。

“爸爸，我倒是觉得可以试一试。”张雅雅斟酌着道，“超市是您和爷爷的心血，现在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成功了咱们就能超越以前，真正成为江南区域的超市老大，甚至能把店子开到沪海去！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不能去拼一把呢？”

张多财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你这小丫头，你不懂啊……如果我现在还是单身一个人，不用你说，我都会努力去拼一把……但是现在有你和你妈妈，我可舍不得让你们以后吃苦啊！”

顿了顿，他摇手阻止了想要说话的张雅雅，“这样吧，我好好的考虑一番，你暂时不要管，好不好？现在你就认真的学习，开心的生活好了！”

张雅雅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爸爸。

当张多财这么说时，他其实已经下了决定。

而这个决定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

“爸爸，你知道这个企划书是谁写的吗？”张雅雅问道。

“不知道，但肯定是一个具有十几二十年行业经验，非常厉害的经理人做的吧？”张多财叹了一口气，“雅雅你有心了！如果不是现在超市行业都做不起走了，我还真愿意聘请他来当我们永兴超市的总经理。”

“不是，不是什么有经验的睿智中年人。”张雅雅道，“是沈欢写的。”

“沈欢？”张多财觉得这个名字又陌生又熟悉。

“就是我们临安市的骄傲，大数学家、大音乐家、篮球小王子啊！”张雅雅提醒他道。

“哦，就是水千雨的那个青梅竹马啊！”张多财总算是记得这个。

“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所以我觉得应该去试一试。”张雅雅道，“沈欢从来都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今天他把这个企划书写出来，那肯定是有把握！爸爸，你不敢陪着天才一起赌一把吗？我觉得成功的几率很大的！”

“不敢。”

张多财认怂得很快，让张雅雅都想打他一拳了。

“不过他让我关闭外面的超市的建议，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张多财接着道，“既然超市一直都在亏钱，那再开多了也就没有意思，我不如保存实力，等到以后行情好了再扩张也不迟。”

留下了5家超市，永兴超市也就不算是完全倒闭了。

反正都是自家的门面，根本不用支付租金费用，这就省了一大笔的钱，超市完全可以运营得下去。

等到女儿长大了，她又不愿意去上班或者自己创业，便可以接手这么五家超市，有滋有味的过着老板娘的生活。

这样多好？

总比一天到晚都起早贪黑的要努力上班、努力还房贷、努力挣教育医疗养老费用的好吧！？

张雅雅不觉是瞪了他一眼。

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困难压在了父亲身上，他居然这么容易就决心放弃了？

当然了，张雅雅也晓得爸爸什么意思。

这纯粹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在父亲的身份看起来，拼命去博一条出路，都远不及安安稳稳的留下一笔丰厚的遗产给女儿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