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浮欢

“你是谁？你和我长得好像……”小女孩抬着头，她眉心的金纹仿佛叶间落下的光斑，美得惊人，“你是……我的姐姐吗？”

杨小小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好像没有妹妹……”

伽罗的小小耸拉了眉眼：“哦——”

“不过你也可以叫我姐姐。”虽然没有弄懂是怎么回事，杨小小对于面前和自己八分相似的小小有着好感和亲近。

“姐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小小的眼睛亮亮的，没想到自己也有姐姐了。

杨小小托着下巴沉吟，如果叫同一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怪怪的：“你……叫我浮欢姐姐吧！”

伽罗的小小很快就高兴起来，杨小小待在原地不动和她聊天，小小起初没发现不对，只是一天天的时光飞速流逝，在杨小小眼中，她看见的只能是片段的截取，而在伽罗的小小眼中，偶尔她来到自己的小院子时能够碰见一直不动的那个姐姐。

她已经足够高兴，在这个空旷美丽得似乎永远不会有其他人光临的小院子，有了一个暂居客。

小小每天都会看一看小院子，当杨小小的身影浮现时，她便欢呼雀跃的小跑过去。

“浮欢姐姐，你从哪里来的呢？”

“浮欢姐姐，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你，只有我能看见你呢？”

过了一日，小小肉眼可见的沮丧下来，她的眼里笼了一层雾气，如同杨小小小时候一般，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她，脸颊上的肉颤嘟嘟地拉起一个快哭的笑来。

“姐姐……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呢？”

这不是小小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杨小小已经回答过一次，而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脸，蹲下来：“怎么了？”

“梵姐姐说……”小小眼睛睁地大大的，“浮欢姐姐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因为……因为小小太孤单了……”

杨小小闻言，莫名有些难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她只是对那个孤零零的小身影张开怀抱：“你抱抱我，看看我是不是幻想的。”

小小愣神，意动地往前走了几步，手缩在自己的胸口，她离着杨小小实在不远，可是不伸手，碰不到对方。

小女娃头上还带着圣洁高贵的冠冕，那冠冕太重，压得她的头一点点低下来。

她依旧缩着手，怯懦地道：“姐姐……你能不能走过来抱抱我，我，我不敢……我害怕……”

杨小小愣愣地收回手。

“……我，不能过去。”

清秋的院中陷入寂静。片刻后，是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的泪打破沉默。

小女娃再次抬起头，她露出大大的笑脸，大眼睛里却一点点往外涌着泪花：“没，没关系，就这样挺好的。”

小小是个胆小鬼。

“能够这样看见姐姐，就很高兴了啊。”

她呜咽着音调，伽罗语哪怕染上了隐隐的悲伤也依旧优美动听，连砸在地上的泪花也成了玄妙的音乐符文，引来鸟雀欢鸣。

天地在笑，在歌唱，可是她在哭。

杨小小从学习伽罗语初始，就知道这种语言的玄妙，大成者能够引动灵力共鸣。只是歌者悲万物悲、歌者喜万物喜，从没见过明明自己哭着，天地偏生看不见一般，只为小小落下泪水生成的音乐符文欢喜。

小小顺着杨小小的目光放在地上，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浑不在意，甚至很快调节好了心情：“姐姐我是不是很厉害，梵姐姐说，我的伽罗语是伽罗里最好的哦！”

杨小小一点也不高兴，面前的场景一变后，她的心情更加糟糕了。面前是小院子里难得出现其他人的场景。

小小面前站着一个高挑的女性，身材姣好，听他们的谈话似乎就是小小口中的梵姐姐，而她来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感知到小小哭了。也不能这么说，她只是感觉到小小的力量波动。

梵姐姐道：“圣女大人，您的力量不该浪费在这种方面。”

刻薄而冷情。

小小低着头，乖乖的：“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梵姐姐皱了下眉：“圣女大人不必向卑下道歉……”

小小的余光一直瞟着杨小小这边，她其实早就看见杨小小的出现了，等到梵姐姐离开后，她一步步蹭过来，低声下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杨小小真想摸摸她的头呀，可惜小小每次都很小心地不去触碰她，仿佛害怕触碰一个泡沫。

“我对你说谎了，”小小的两只手扣来扣去，杨小小一凝，这个小习惯……她也有，“其实我不是伽罗的公主，我是伽罗的圣女。”

生来孤独、无亲无友的圣女。所以她真的好羡慕好羡慕伽罗的公主，有玩伴、有家人，有喜欢的人、也有讨厌的人。

小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讨厌。伽罗的人们对她只有尊敬和疏离。

可小小活的一点也不像一个圣女。

杨小小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偷偷告诉你，我也对你撒过一个慌。”

“什么……”

“我觉得，我不是你姐姐……”也许我就是你。

杨小小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这个黑洞中的世界似乎跟她开了个玩笑，时间的流速变得快了起来。

她的瞳孔微缩，看见伽罗的小小飞速的成长，起初对方看见她还会欢欣地想要跑过来，可是跑到一半场景又切了。也许在小小眼中，她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短到说不上几句话。

慢慢的，渐渐长成一个少女的小小戴着越来越重的礼服和冠冕，垂眸阅览书籍时，看见她出现，也只是往这边露出一个沉静的微笑和眼巴巴的注视着。杨小小看着小小，看见她和自己越来越像，可是眼里的情绪越来越少。

然后……有一日。

杨小小面前加快的时间突然又慢了下来，她似有所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难得的夜晚场景，小院子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一步步走进来。

小小其实早就搬出了这里，当她看见出现在院子里的杨小小时，忽然有些高兴。时间总是告诉她不等人，但是杨小小依旧看见小小一步步慢吞吞靠近。

当她站在幼时熟悉的位置上，杨小小还没有消失，小小有几分惊讶了。她端庄地跪坐在草地上，珠帘在眼前一甩一甩，杨小小陪着她蹲下来。

眉心生着金纹的少女笑了笑，她说：“真的是好久没有见到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也不再和杨小小聊天，只是自己一个人低低的讲述。

“浮欢姐姐，你知道吗，我要走了，同那个人一起离开。”

“我告诉过你的，我真的很羡慕他，他告诉我可以带我一起走，可以帮我想办法，所以我觉得……”

杨小小越听越茫然：“谁？你告诉过我什么？”

伽罗圣女愣了下，也有些茫然，娴静的面容有了几分小时候的懵懂：“我在心里告诉你的啊。”

“……啥？”

“……浮欢姐姐你不是我心里幻想出来的吗？”

“我啥时候说是了？”杨小小蹲着招招手，让她靠近些，看着警惕地维持着一个距离的少女，无奈地用一只手撑着地，让脚不离开原点，把整个人拉长，伸出一只手，点了点小小的眉心。

金纹一闪一闪，温润真实的触感传来。

小小傻了。

她摸了摸眉心，又摸了摸杨小小伸出的指头，软软白白的，和自己的一样。她坚持了十数年的念头啪地破碎了。

“是真的……”少女喃喃着，她不可置信，“梵师骗我……”

“她看不见我，不清楚，也不算骗你。”杨小小收回手，又变回蹲着的样子。

小小想小企鹅般蹲着哒哒哒挪过去，依恋地靠着她，一点也不怕了。

小小非常快落，甚至还想高歌一曲。

“你给我说说那个‘他’是谁？”

“哦哦，他呀！也不是个什么重要的人！”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杨小小转头和小小对视，两张基本一模一样的脸，一张脸复杂地瞪大眼睛，另一张眼睛闪闪亮亮无辜至极。

“你不是说要和他走？”

“哎呀那是起先啦！我不是以为浮欢姐姐是我幻想出来的嘛！现在不跟他出去啦！”小小放人鸽子放的非常干脆，她生怕自己走了就真的见不到杨小小了。

伽罗圣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张开宽大的袖子往杨小小身上扑：“姐姐你把欠了十几年的抱抱还给我我就告诉你！”

杨小小下意识一接，超乎意料的沉重让她往后一摔……！糟糕了！

怀里顿时一空，杨小小撑起身子左右打量，果然不是伽罗的景色了。

她叹了口气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这一次她决定不再等着看谁。哎，怎么还没到尽头呢？

她走了很久很久，到了最后一个大弯。为什么说是最后一个，因为她看见了不远处的路的终点。

杨小小心里松了口气，往前一步，眼前出现的人却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决定，再次停下脚步。

那是……秀清。小时候的秀清。

熟悉的凤花村，熟悉的村民们和一些没见过的人，小时候的赵秀清窝在家里眯着眼缕丝线，看起来岁月静好。天空阴沉，以杨小小的耳力，她捕捉到了一种由远及近令人发慌地浩大轰鸣。

村中有人猛然惊恐大吼：“山崩啦！——”

“山洪来了！！——”

屋里的赵秀清抬起头，变得惊慌，她冲出院子，和其他村民一同看见远处不断拉近的浑浊的洪水。

娇小的身影转身就跑，可她再快也跑不过山洪天灾。

杨小小只能呆站在原地看着，她克制心里的慌乱，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她记得这一幕，是她和二丫留在山上时发生的，秀清跟她们说了的，有莲花灯，没事的，莲花灯会护住……大家……

浑浊的黄从她身前咆哮而过，吞没了村庄和活生生的人们。

哀鸿遍野。

杨小小仿佛被雷劈了。

怎，怎么会呢，明明是没事的……明明没事的……

她的眼睛撑大，琥珀色的瞳仁搜索着自己熟悉的人。可是她越看，眼底的雾气越浓。她看见村长爷爷的手，看见把学生护着可是都没能逃跑的夫子，看见……看见青梅熟悉的袍角被洪水搅碎撕裂。

杨小小无声张大了嘴巴，她僵直着往前走了一步。

眼前的场景变了，又没变。

还是凤花村，还是一些熟悉的人。

不同的是，避开了洪水，村里的大家葬身在灵兽口中。

被毒死，被淹死，被修士战争波及，被刺客们灭口……

杨小小整个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每次伸出手去想阻止，可是只是徒劳。为什么大家会死啊，她不想大家死啊！

兴许是她强烈的心情影响到了这个世界，杨小小终于看见大家避开了各种意外，幸福安详的生活着。

杨小小不舍得走，她一直站在原地。

她没发现脚下的路悄无声息地后退着。

终点离她越来越近。

杨小小看见虽然过程不同，但是她们三个还是登上了仙途，她终于再一次看见了自己。

幻境中的“杨小小”惊讶地投来目光，“她”还没有道号，入的也不是长宁宗：“你为什么要幻化成我的样子。”

杨小小吸了吸鼻子，她咕哝了一声：“我才不是幻化的，我是你，又不是你。”

“杨小小”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样啊……”

“你怎么就这么容易相信了。”杨小小心想，比自己还好骗呢！

“啊……那个，我只是觉得，多一个自己也挺好的。”

“杨小小”说道，“这样的话——”

“如果我消失了，大家也不会太伤心的吧。”

“什么意思。”杨小小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八百集的剧情。

穿着道服的少女站在山巅，眺望群山之外，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多了杨小小没有的决心。

她说：“你快到终点了，你可以自己看啊。”

杨小小脚下一空，她这才发现路居然偷偷自己往后溜了，她不知不觉就到了终点。杨小小往更虚空的黑暗坠去，当她睁开眼，便成了“杨小小”。

她的灵魂似乎就在“杨小小”身上，听着她说话，看着她行动。

杨小小听见“自己”崩溃地低声哽咽着：“如果……我不去的话，爹爹娘亲……就会死吗？”

一个男音道：“可以这么说。”

杨小小明白了“杨小小”的决定，如果是涉及到重要的在乎的人，她怎么做都无所谓的——哪怕是要她的命。

“杨小小”是来填黑洞的。

就是她被推入的这个黑洞。

这个黑黢黢的吞食的洞是规则遗漏的地方，而杨小小的存在，一开始，就是为了修补这个漏洞。

杨小小看见“杨小小”踏入黑洞之中，很快她和对方身体的链接断了。她又回到了黑洞，站在虚无之中。

杨小小看着虚无。

“那这一次……是不是说，我也要来填呢？”

‘不，你不用，’虚空中传出如出一辙的甜美声音，‘因为——’

‘你已经填完了。’

用你的一百亿次。

‘出去吧。’

杨小小眼前浮现出一个个身影，“杨小小”，伽罗的小小……花精灵，小白蛇，伶鼬……乃至最初的小小的光团。

它们都看着她。

把记忆都还给她。

杨小小瞳孔骤缩，她……她想起来了。她是小小，眼前这些，也都是她，是不知几何前世的她。

‘出去吧。’

‘替我们好好陪着大家。’

——

众人围殴分玉白等人之际，赵重雪眼尖的发现黑洞停止了扩张。

娇小的人影从黑洞中飘出。

“小小！”

杨浮欢听见有人唤她，侧身，手里拿着面具，露出甜美乖巧的笑。

脸颊边的酒窝，一如既往。

她曾是清风，曾是绿水远山。

她是鸟雀，是雪白贪吃的兽儿。

她曾有黑色细鳞，曾有无边碧海。

有最喜欢的花儿，有最想护着的人。

……她是天地，是无亘，是世间万物心上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别慌，番外是用来交代后续的，只不过是觉得写道抒情地方刚好完结抱头

后面的番外记得的伏笔我都写，不记得的……那就不记得吧趴应该挺多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