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墨与火

第68章

墨与火

七月十二日，北京。

刘洵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天。他一个人从香港飞过来，没带助理，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物就是一套毛笔和一盒吴竹墨汁。中影安排的招待所在西城区一条胡同里，灰砖墙，红漆门，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台吊扇嗡嗡转。

放下行李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毛笔和墨汁摆在写字台上，翻开剧本终稿，从第一页开始读。读到老画师初见少年王希孟那场戏时，他拿起毛笔蘸墨，在报纸上写了一个字——“山“。写完看了一眼，摇头。又写了一个。还是摇头。第三个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七月十四日，陈屿到了。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一支狼毫笔、一锭徽墨，还有这一个月在故宫临摹的十几张宋画习作。从火车站到招待所的路上，他一直望着窗外的北京——七月的槐树叶子密密匝匝，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碎金似的光斑。

凌之飞在中影排练室等他们。

这是三个人第一次同处一室。刘洵穿灰色中山装，站在排练室一角翻剧本。陈屿穿白T恤，站在另一角，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两个人之间隔着十米空旷的水泥地面和一排折叠椅。

“刘生，呢个就系陈屿。陈屿，呢个系刘洵——你嘅师父。“

刘洵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那种目光凌之飞见过——不是打量，是评估。像老匠人检视一块木料的纹路。在《最后道场》选角时，刘洵也是这样看凌之飞的。

陈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刘老师。“

“唔使叫老师。“刘洵的声音很平，“叫刘生就得。或者——戏入面叫我师父。“

“师父。“陈屿脱口而出。

刘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冰裂了一条缝。

“凌导演话你呢个月每日画两个钟头。画咗几多？“

陈屿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十几张习作，摊在地上。刘洵蹲下来一张张翻，翻得很慢。翻到第七张时停住了——那是一幅临摹马远《水图》的局部，寥寥几笔水纹，却有一种流动的韵律。

“呢张——你自己加咗嘢。“

陈屿脸红了：“马远原作嗰段水纹太静，我——我觉得如果加一点点起伏，会更有生命力。我唔系话马远画得唔好，系我——“

“你改马远？“刘洵抬起眼。

陈屿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忌讳——临摹就是临摹，不该自作主张改原作。

但刘洵没有训他。他站起来，把那张习作递给凌之飞。

“凌导演，你睇下呢张。“

凌之飞接过来。水纹的线条确实

不是纯粹的临摹——陈屿在马远的笔法基础上加了一丝极细微的波荡，像水面被风拂过的痕迹。这一点改动让整幅画从“静止的水“变成了“流动的水“。

“陈屿，你点解要改？“

“我——我睇到马远嗰段水纹嗰阵，觉得佢画嘅系'水嘅样子'，但唔系'水嘅感觉'。水系会动嘅。我想画出嗰种动。“

凌之飞看了刘洵一眼。刘洵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张习作拿回去，放在自己那叠稿纸旁边。

排练从那天下午开始。

凌之飞没有急着排戏。他让刘洵和陈屿做一件事——一起画画。

排练室中央摆了一张长桌，铺了毛毡，上面放着宣纸、毛笔、墨汁、颜料。刘洵坐在一头，陈屿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不说话，各自画。

刘洵画的是竹。几片竹叶，用墨极简，枝干遒劲。陈屿画的是山。山势陡峭，皴法用的是斧劈皴——力度有余，但皴法太密，山体显得逼仄。

画了半个钟头，刘洵停笔，走过去看陈屿的画。

“你嘅山——太实。“

“太实？“

“每一笔都用力，每一笔都想画出石头嘅质感。但千里江山图嗰座山——唔系实嘅。佢系——“刘洵想了想措辞，“系虚中有实。远睇系山，近睇系雾。你而家画嘅——近睇系山，远睇都系山。冇呼吸。“

陈屿低头看着自己的画，沉默了。

“你试下——用淡墨先铺底，等佢干透再用浓墨皴。淡墨系雾，浓墨系骨。骨在雾入面——先至系千里江山。“

陈屿拿起笔，按刘洵说的方法重画了一张。这一次，山体从密实的石块变成了隐现在云雾中的轮廓——远看是连绵的峰峦，近看每一笔皴法又清晰可辨。

刘洵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凌之飞说了一句话。

“佢学得快。“

凌之飞知道，刘洵说“学得快“三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七月剩下的日子，两个人每天上午画画，下午排戏。刘洵不教陈屿怎么演戏——他教的是怎么握笔、怎么调墨、怎么在绢上落第一笔。这些不是表演技巧，是肌肉记忆。凌之飞要的正是这个——当镜头拍到陈屿的手在绢上作画时，那双手必须属于一个真正会画画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在假装画画的演员。

排戏时磨合更深。有一场戏——老画师发现王希孟偷偷用赭石颜料调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青绿色，他既惊且怒，因为那个颜色超越了师传的配方。刘洵最初演的时候，怒多于惊——他拍桌子，把颜料碗推翻。

凌之飞喊了停。

“刘生，老画师唔会推翻碗。“

“点解唔会？佢毕生心血教出来嘅学生，超越咗佢——佢应该愤怒。“

“唔系愤怒。系——“凌之飞想了想，“你记唔记得你同我讲过——老画师嗰句'画完千里江山，我就冇嘢好教你了'——嗰个情绪系乜？“

“放手。“

“啱。放手。但如果佢推翻碗——嗰就唔系放手，系放唔低。老画师看到嗰种青绿色嘅第一反应——唔系愤怒，系沉默。佢睇住嗰只碗入面嘅颜料，就好似睇住自己一生人嘅终点。然后然后佢——冇出声。转身走咗。“

刘洵闭了眼。十秒后睁开。

“凌导演，我再做一次。“

这一次，刘洵看到颜料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没有拍桌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碗中那抹青绿，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悲哀。然后他转身，走了。

排练室里没有人出声。

陈屿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支笔，笔杆被握得咯吱响。他的眼眶红了。

凌之飞知道——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在这一刻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师父“。

七月三十日，凌之飞召集最后一次全体筹备会。韩副主任、制片主任、执行制片、岑建勋、阮世生、徐明全部到场。四个钟头，拍摄计划、预算分配、取景路线、器材运输、演员档期全部敲定。

八月三日，杭州。第一场——王希孟在西湖边写生。八月十日转开封清明上河园。八月二十日转黄山。九月十日回北京拍翰林书画院内景。九月二十八日杀青。

岑建勋散会后拉住凌之飞：“凌生，预算——中影嗰一千万到咗未？“

“到咗。我嗰一千万——三百万现金加七百万资产抵押，都到位了。“

“两千万。拍一部历史片。“岑建勋咂了咂嘴，“凌生，你赌得好大。“

“唔系赌。系——投资。“凌之飞合上文件夹，“呢部戏如果成咗，以后所有合拍片都要跟呢个模式行。如果输咗——“

他停了一下。

“如果输咗，我都输得起。“

岑建勋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八月三日清晨五点半，杭州西湖。

凌之飞站在断桥边的监视器后面，耳机里传来场记的声音：“第一场第一镜，准备——“

晨雾还没散，西湖像一块巨大的淡墨铺在天地之间。陈屿穿着青布直裰，蹲在湖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支毛笔，面前的绢布铺在膝上。刘洵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着手，望着远处的雷峰塔。

凌之飞深吸了一口气。他等了这一刻——从1998年12月第一次飞北京，到1999年8月站在西湖边——整整八个月。

“Action。“

陈屿的笔落在绢上。第一笔，淡墨。湖水在绢面上洇开，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