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决裂

霍子浙为人处世圆滑， 在小辈面前一向和蔼可亲，不端架子。这也是莫疏敢独自一人来见他的原因，毕竟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是一副长辈架子， 对着你挑三拣四，张嘴就教育的， 霍子浙就好多了。

如莫疏所想， 她来霍家求见，霍子浙果然见了她。

书房内，霍子浙态度温润有礼地接见了她，他不知道她来是为何事，但一定是和霍予然有关。莫疏喜欢霍予然的事情， 在玄门中不是秘密，连他们这些老一辈都有耳闻。

霍子浙对莫疏倒没有嘲讽的意味，相反他很欣赏她。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而已， 无伤大雅。反正， 闲着无事， 不如见一见她， 看一看她会说些什么。

听闻莫柠被莫家找回来后，霍子浙立刻致电莫家家主莫护双，再次提起霍予然与莫柠当年中断的婚事， 但是莫护双的态度很暧昧。霍子浙亲自去了莫家， 给足了莫家的面子， 也表达了自己的诚意， 然而，莫护双依旧含糊其辞，甚至连莫柠都没有让霍子浙见到。

这一切让霍子浙生疑。

但在他试探着提起当年往事时，莫护双直接翻脸，将他送出了莫家。

那莫疏现在来霍家，是代表莫家，还是她自己？

莫疏做事一向沉稳，年纪轻轻，却四平八稳，让人不由心生好感。她的一举一动，都表示出了对霍子浙的极大尊重，她浅浅一笑，双手接过霍子浙斟上的茶，也不喝，转手放在桌面上，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她算是晚辈，和霍子浙寒暄，她不够资格，反倒不如直奔主题：“霍伯伯，莫疏来此，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说。”

霍子浙并不意外，他一个长辈，和莫疏没有私人交情，若非有事，莫疏断不会找上他。他掀了掀茶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你说。”

“莫柠，霍家找回来的失踪了二十多年的莫柠，霍予然想订婚的未婚妻，是个吸血鬼。”

话说完后，莫疏紧紧盯着霍子浙，观察着他的反应，“所以，霍予然是不可能娶她为妻的。我们莫家，容不下一个吸血鬼，相比霍家也一样，不会迎娶一个吸血鬼。”

但霍子浙让她失望了，到底是长辈，按捺得住情绪。霍子浙喝茶的动作顺畅，无一丝的停顿，他优雅地咽下喉中的茶，警告性地睇了她一眼，莫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

莫疏忙道：“不敢，莫疏字字属实，绝不妄言。否则，莫家为何不敢让您去见莫柠？”

霍子浙：“好，就算你说得是真的，莫柠是吸血鬼的事情，莫家应该是想隐瞒的吧？莫疏姑娘为何会将自家的秘密告诉我这个外人？莫家容不下吸血鬼，可莫柠现在依然在莫家，莫疏你的话，岂不是自相矛盾？”

莫疏不慌不忙，既然霍子浙没把她赶出去，还愿意和她谈，就说明他心底是信了她的话的。不过，这些老狐狸，哪怕是信了，也要多方试探，绝不轻易流露出来自己的真正想法，“霍伯伯不是外人，莫疏也不藏着掖着，我喜欢霍予然。我知道莫霍两家想联姻，既然莫柠是吸血鬼，那么霍予然必定不能娶莫柠。我也是莫家人，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我嫁给霍予然？”

“您是霍予然的长辈，您自然想看到他幸福，我喜欢他，只要让我嫁给他，我保证，我一定会用心对他，让他幸福。”

霍子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知是在嘲笑莫疏，还是在嘲笑自己。一时之间，他不再说话。

莫疏心下其实难免恐慌，但她既然豁出去了，便一定要求一个结果。

莫疏：“霍伯伯，你知道莫柠这些年是在哪里长大的吗？”

霍子浙：“哪里？”

“蒙特公爵，您听说过吗？”

“他是莫柠的养父。”

霍子浙手紧了紧，不由求证道：“此话当真？”

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打断了莫疏和霍子浙的谈话。

门外有人说道：“他回来了。”

霍子浙不悦地问：“谁？”

“霍予然。”

他怎么回来了？霍子浙霍然起身，不在乎莫疏在，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一把拉开书房的门：“他在哪？”

前来报信的人一惊，不由后退了一步：“他去找家主了。”

“你且在此等一等。”霍子浙对莫疏说道，他对来报信的人使了一个眼神，让他看好莫疏，而后便对着霍老爷子的住处大踏步而去。

被喜欢的害怕被喜欢，实在不是一种美好的体验。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是他大伯霍子浙的威胁。

身为男人，霍予然绝不能容忍。

他需要切断这个源头，然后让白尔心无旁骛地爱上她。

霍予然决定回霍家，把一切藏着掖着的事情全部摊开来讲，做个了断。

明九和霍埠很吃惊，对于霍予然这个决定。太突然了，这又是什么操作？

离家出走，避着霍家走，结果没被霍家找到，自己倒是自投罗网……不，自己主动归家？

明九激动地眼含热泪：“你想清楚了？回家以后做上霍家家主，迎娶莫家莫柠，走上人生巅峰？”

霍埠有些语无伦次：“小叔，你想清楚，你真的要回去莫家？去直面霍大爷爷的算计，而不是回家去继承霍二爷爷的矿？”

白尔倒是难得理解霍予然。换做是她，早回霍家解决问题了，逃避是没有用的，还连累了她这个无辜的路人。

“回去也好，都9012年了，还上演阴谋刺杀的家庭伦理剧呢，犯法的。”

霍予然满意地勾起唇角，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明九和霍埠，“都学学。”

不愧是他喜欢的人，看问题的视角就是不一样。

明九难得较起了真，“离家出走怎么能离一半就半途而废呢？做人要坚持到底啊，难不成你就是为了回家娶莫柠？”

他看了看白尔，到底没有挑明，却恨恨地骂了霍予然一句：“渣男！”

“闭嘴！”

霍予然嘲讽，“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一会想娶这个，一会又想娶那个？”

他不给明九反应时间，拎起霍埠就走。因为他知道，只要明九戏瘾上来，一时半会掰扯不清。在白尔面前，和明九吵架，太跌份了。他要维持自己的清冷矜持人设，没有女孩会喜欢骂街的泼男，她们都喜欢谁都不搭理只搭理她们一人的帅哥。

“等等。”

白尔跟了上去，她也想去霍家凑个热闹。对于一个三番两次打她主意，想对她不利的霍子浙，她想去会一会。

人都走光了，明九一个人待着也无趣，不如一起去凑热闹。

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对着霍家老宅而去。

作为司机，霍埠兢兢业业，生怕一个颠簸惹霍予然不满意。他一边开着车，一边操控着符纸小人解开了手机密码锁。

霍予然透过后视镜对上了他的视线，清冷的眼神不动波澜，“专心点。”

霍埠一个哆嗦，车子在路上拐了一个大弯。

“对不起，小叔，我不是故意的……”

做坏事被人当场抓到，霍埠异常心虚。他明明比霍予然大，但每次在霍予然面前，他都莫名地气短。俗话说英雄气短，可都是面对美女，他对着他小叔气短个什么劲？

可能是他拿了他小叔爸爸的钱吧，拿人手短？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霍埠顽强地抵抗住了霍予然的冷漠视线，坚强不屈地让符纸小人发了一条信息出去。

到了霍家本宅以后，霍予然让霍埠和明九带着白尔先去他住的地方坐一会，他要先去找他爷爷谈一谈。

离家出走多天的霍予然陡然回家，霍家的人立马报到了霍老爷子那里。霍老爷子以为霍予然终于想通，吃不了在外面捡垃圾发传单的苦，要回家来继承霍家家主的位置，连日来的心上阴霾驱散，露出灿烂的阳光来。

见到霍予然，霍老爷子感觉到他瘦了，眉目间更显刚毅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多经历点事情对年轻人还是有好处的，磨练、锻炼，砂砾终成钻石。

“臭小子，离家出走这么久终于舍得回来了？”

霍老爷子，其实是辈分被称呼大了，在人人长寿的如今，五六十岁还算中年，他看起来并不算老。玄门中人独特的修身养性之术，让他比一般的老人看起来更年轻一点。

离家出走这点是事实，霍予然也不打算否认，他很干脆地承认，“是我莽撞了。”

霍予然自诩从小就比旁人成熟，在明九还舔着棒棒糖对着家人撒娇的时候，他就小大人一样，为周围的人遮风挡雨，带着他们捉鬼除妖。但是，人生路上，总有意外，而这些意外，让未曾经历过的人，不管表现得多成熟，陡然面对，都会措手不及，惶恐紧张。

霍予然承认，他情感上不成熟。

在他心目中，霍老爷子是教养他关爱他的祖父，霍子浙是关心他引导他的长辈，他对他们的感情比亲生父亲霍子晰还要深。他们陪着他长大，代替了父亲的位置。在霍予然的心底，他们的位置是很重要的。

然而某一天，在霍家家主要易位的时候，霍予然陡然发现，霍子浙不希望他当霍家家主，不仅如此，还处处算计他，丝毫不留情面，甚至不在乎他的生死，霍予然是心惊的。心惊过后是难以掩饰的凄凉和疼痛。

他情感上一时接受不了，他逃了。

甚至自我放弃。

茫然，无措。人生一片灰暗。

霍家把他当未来家主培养，他何尝不是在努力向未来家主的方向要求自己？他想挑起霍家的重担，让霍家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但其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笑话。他仿佛是□□控着的提线木偶，按照霍老爷子和霍子浙的要求去做，但是霍子浙不满意他，要毁了他。

所以，那个时候霍予然自暴自弃，是想从此远离玄门，再不沾鬼神之事。可看到李微，他隐藏的良心让他多管了闲事。

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事情，尤其是白尔陷入幻境，还有人干凶案再现，都让霍予然明白，他离不了玄门。他多年所学，是能做点什么的。

看到霍老爷子，霍予然发现自己很冷静，他是个男人，长大了，确实不该再自我蒙蔽，反倒不如说个清楚明白，“爷爷，大伯对我做的事情，您是知道的吧？”

陷害、暗杀，试图弄死他。

霍老爷子点头，倒也没否认，“不错。”

霍予然是他亲孙子，也是他看好的霍家未来家主，他放任自己的儿子去对付他，何尝不是把霍子浙当成一块磨刀石，让霍予然成长为更好的未来家主？

若是霍予然躲不过霍子浙的手段，自此夭折，他会可惜，却不会后悔。若是连区区一个霍子浙的阴谋都躲不过，他凭什么当霍家家主？

亲耳听到霍老爷子的答案，虽然早已心知肚明，霍予然仍然不可避免地难过，浅浅的，如涟漪一般在心底泛起。他在自己亲爷爷的心中，到底是棋子打过亲孙子。

既然如此，霍家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呢？

“我放弃继承霍家家主的权利。”

不仅如此，他要离开霍家本宅，离开霍家。不是和霍家断绝关系，他依然是霍老爷子的孙子，孝顺祖父等该做的事情他都会去做，但是他不会再按照霍老爷子的期望去挑起霍家的重担，去当霍家的家主了。

“你说什么？”霍老爷子的脸沉了下来。

“我放弃继承霍家家主的权利，说到做到。”

霍予然又重复说了一遍。

从自己书房赶过来的霍子浙听到这一句，不可置信地站在门口。

“砰”霍老爷子手中的茶杯直直地朝着霍予然扔过去，他多年功力深厚，那茶杯去势汹汹，携裹着风声，一听就是用足了力度。霍予然明明可以躲，但是，他却只侧了侧头，任由那茶杯砸到了他的额角上，——若不是怕被霍老爷子一茶杯砸死，他连侧头卸去茶杯的力度都不愿。

鲜血顺着额角滴落下来，落在地上，声音清晰可闻。

霍子浙动了，他喊了一声：“爸，你在干什么？”

情真意切，满满的关怀，就好像当初算计霍予然命的人不是他一样。

霍老爷子没想到霍予然不躲，被霍子浙一喊更生气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他呢？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眼神凌厉，充满着压迫力，那压迫力如山岳一般沉沉压向霍予然，“霍予然，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放弃继承霍家家主的权利？谁给你的胆子？又是谁给你的权利？”

“为了培养你，我霍家花了多少资源，又浪费了多少财力？我们霍家所有的心血全部倾注在你的身上，就是为了培养出一个优秀的霍家家主，结果，你说你放弃？你凭什么放弃？”

“我告诉你，你没有这个权利！”

“还是说你害怕了？”霍老爷子冷笑一声，“所以，我这么多年就培养出了一个懦夫？”

“倒是长出息了，先是玩一出离家出走，现在又来玩与家族决裂了？都是谁教的你？”

霍予然抬头摸了摸额角的鲜血，修长的手指染上一片红，他扯了扯唇角，不辩驳，任由霍老爷子责骂。

但是，有人不愿意了。

“谁教的？当然是爸你和我大哥了。”

关键时刻，霍子晰赶到了，他踏进门来，只看了霍予然一眼，便对上了霍老爷子盛怒难消的脸，“哎，爸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我说得可都是实话啊。当年予然一出生，您老就算了一卦，说这小子以后大有可为，根骨绝佳，是难得的天才，他刚满月，就被您和大哥抱到老宅来养了。就为了这，您二儿媳妇埋怨我到现在。我说得难道不是实话？”

“我到底是他父亲，也是很心疼他的。既然他说不想当霍家家主，那就不当了吧。老子也是要宠爱儿子的。至于您说的教养这小子的花费……”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打开到计算机的界面，“您尽管说，您儿子赚了许多矿，要多少钱我赔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