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算账

林大妞抱着胳膊, 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在这种略微尴尬的气氛中，严青娘很快便顶不住了。

她也意识到了话中的不妥, 可想补救一时间却张口无言，最后只得羞愧的低下了头。

“是了, 今时不同往日, 我如今已经没有资格了……”

这副鬼样子, 活像受虐待的小白莲。

经过现代轰炸性的洗礼，不管这严青娘本意如何, 但她如此作态，从感官上便叫人不喜，柔弱, 迎风流泪，真的很难不叫林大妞往某个方面去想。

林大妞装作没事人说道：“严娘子, 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我还生怕你心里那到坎过不去，觉得自己受委屈了呢。”

严青娘有些懵, 可林大妞语速快, 说话也不拖拉,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将事情拍板定下。

“虽说严娘子你现在是官奴身份, 且一辈子无法改变，但我们孙家也不是那种人，肯定不会把你当奴婢的, 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林大妞笑容满面，完全将热心肠摆在了脸上。

林大妞还在根据心中印象调整面部表情，之前小区里热心的大妈都什么样，对，她应该没有记错才对，就是这样。

严青娘被这么一噎，此刻当真是上不去也下不来，她从小被受宠爱，从来都是被捧在掌心，嫁人之后，因为爹爹和公公的关系颇好，虽然婆婆刁蛮，但也从来不敢磋磨她，再加上夫君待她也好，儿女双全，严青娘猛的一阵钻心剧痛，泪水很快模糊了双眼，都没有了，她的一切都没有了，她夫君，她的儿子，随着一同埋葬的，还有她毕生的希望。

林大妞没成想，对方会毫无预兆的哭出来，而且是嚎啕大哭，那种几乎将毕生的气力全部用上的嚎哭，悲伤几乎要溢出来，林大妞张了张嘴，原本到嘴的话，想了想又重新咽了回去。

严青娘这一哭整整哭了一个时辰，直到眼泪流干，嗓子沙哑破碎，在这个过程中，林大妞一直在旁观，她既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见对方可怜许下什么承诺，直到对方渐渐哭的力竭，方才出声。

“你哭够了么？”林大妞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严青娘愤怒的看着她，表情尤带着些许不敢置信。

林大妞内心毫无波动，而是继续冷静的说道：“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姜家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又不关孙家什么事，我对你怜悯或许有一些，但再多的却是没有了，而且，能将你从那个地方捞出来，孙家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林大妞的话像把小斧头劈在她的心头，一时之间五味杂陈，有一种无端端的生出的委屈，又为自己的遭遇心酸，更为诡异的是，她心里竟然浮现一种不甘和嫉妒来。

严青娘被自己这种情绪吓了一跳，可待细细思量过后，又觉得自己不可能如此，只觉得那是一瞬间产生的幻觉。

还没等严青娘整理好情绪，林大妞又给了她迎头一击：“除非哪一天皇帝大赦，当然这种可能为零，否则你跟你女儿官奴的身份，永远都不会改变，孙家把你们母女俩救出来，已经尽了情分，不可能再冒着犯忌讳的风险，去给你改变身份，当然，如果你要恨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你恨就好了。”

林大妞这话虽然难听，却也坦荡的很，严青娘开始听着有些不屑，但到后来，脸皮却隐隐开始有些发热。

在这一刻，连她自己也说不好，对孙家到底有着怎样的期待，又有着什么样的要求。

严青娘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芒然。

“我知道你很可怜，你心里肯定有怨气，但你要明白一点，孙家不欠你什么，你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等你死了之后，你女儿更没什么依靠，毕竟孙家和姜家可没什么交情。”

“你——”严青娘怒火攻心，她没想到对方竟然敢这样说。

林大妞嗤笑一声，略带嘲讽的说道：“还当自己是小姐呢？你醒醒吧，你现在的身份是阶下囚，是官奴，你要是聪明，还是把以前那些做派都收起来的好。”

严青娘知道对方说的都对，可还是有一种被撞破某种心思的羞耻感，她恨恨的看向林大妞，表情变化莫测。

她很想像平日一样，高傲的说出她要靠自己，但一个月的奴隶生涯，以及年幼的女儿，时刻都在提醒她，她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了，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姜府夫人，而是一个卑贱至极的官奴，甚至，这个耻辱的烙印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严青娘猛的双手捂脸，鼻间酸涩无比，可她还是强忍着，到底没有哭出来。

林大妞心中思量着，这次的药下的是不是过猛了，她见严青娘单薄的身子发颤，几欲支持不住，到底没有再说其他的。

只是在走之前才提醒她：“哦，对了，你后你还是自觉点，别叫我娘总是为你做这做那了，我娘怎么说也是你长辈，就算怜惜你遭遇，可你也不能就这么理所应当啊，你还是现在就开始适应新身份才好，要不然万一养大了心，那不是害了你吗……”

林大妞得承认，她最后一句是恶趣味了点。

“林大妞！”

严青娘被气的胸口发堵，整个人都气的发抖，不过，人却意外的生动起来。

林大妞无所谓的掏掏耳朵：“叫我干嘛呀？”

严青娘目光闪烁，带着一种隐秘的报复心理，看着林大妞说道：“我曾是他的未婚妻，想必这点你应该是不知道吧？”

她不傻，相反十分聪慧，见林大妞种种反应，此时已经能够确定，她是不清楚自己和孙青山的从前的，她也不知道这一刻的自己到底什么心思，或许是看着对方这种万事在心的模样不满，想看看对方发怒什么样，也许更多的，只是那股好胜心在作祟。

谁知，林大妞听了她的话，对着她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十分刻薄的说道：“原来如此，看来我去世的公爹果然有远见，知道你这种只会哭的女人娶不得。”

说完之后，还特别欠的哼了一声。

于是，严青娘心中刚升起的那点歉疚心里，瞬间就没有了。

待林大妞转身之后，脸，却是阴沉下来，青娘，严青娘，孙青山，你可真是好样的！

此时，正在提笔写字的孙青山诡异的打了个寒战，不知突然的那股心悸是怎么一回事。

林大妞眼底一片暗沉，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阴郁的气息，见娘脸上的那抹诡异的笑容，连莹莹都破天荒的没主动凑上去，呜呜，娘亲原来好可怕……

林大妞和严青娘谈完之后，直接去找了徐氏。

对于这个婆婆，林大妞还是比较满意的，人虽有些糊涂烂好人，但却是个真正的良善之人，耳根子软的另一好处，那就是听的进意见。

至于怎样拿捏其中这个度，没人能比她做的更好。

徐氏早听见严青娘的哭声，她也曾一度想去看一看，但好几次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媳妇是个明白人，她这样贸然去了，万一媳妇多心了怎么办，她心中并不糊涂，虽然怜惜青娘如今的遭遇，可孰重孰轻还是能分的清的。

可道理清楚，感情却是控制不住的，徐氏一直在屋内紧张的踱步，心中思量该怎样对儿媳妇说，她只是看青娘可怜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的。

林大妞进屋就见到心神不安的徐氏：“娘，”她喊了一声。

徐氏见她近来，紧张的搓了搓手：“大妞，赶紧过来坐。”

“那个……青娘的事……”徐氏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知道，青娘的将来还要靠着媳妇才行。

林大妞叹了口气，握住徐氏的手说道：“娘，我知道你是好心，既然严娘子是严伯父爱女，人都已经救了回来，没道理再薄待对方。”

“对对，就是这样。”徐氏只觉儿媳果然深明大义。

“可是——”林大妞话锋一转道：“救下严娘子可以，日后对她多加照料也不是不行，有些事情，却要提前说清楚才行，不然我们本意为严娘子好，但若对方不理解才是糟糕。”

徐氏觉得儿媳的话都没错，于是也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严娘子的官奴身份除非有奇迹，否则不可能再发生改变，若想她今后能安稳的生活，就不能再叫她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到了这一步，无论她想与不想，都要认命才行，如果，连这一步都走不出来，那根本不是在帮她，而是再害她。”

听了林大妞的话，徐氏静默半晌后才缓缓说道：“哎……也是我一时没想到，只觉得这孩子可怜。”

林大妞却不愿徐氏这样想：“娘，人活一世，谁又不是可怜人？比起姜家其他人，严娘子如今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了，人总要学会知足才行，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人知足才能常乐吗？”

徐氏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

林大妞见徐氏终于松动，接着说道：“受之以鱼，不如受之以渔，教养孩子都是从小教导他道理，叫他将来能够学一身本领立足于世，从没见哪个爹娘教孩子当一个只知依靠父母的米虫，对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外人，对严娘子一时怜悯可以，可人与人之间相处，并不能单靠着一时怜悯的。”

徐氏有些羞愧：“大妞，你说的对，都是我的错，哎，都是我糊涂啊……”

林大妞却道：“娘，你只是天生良善，又有何错，如果这世上善良也是错的话，那才叫没天理，娘你这也是关心则乱而已。”

徐氏被林大妞哄的眉开眼笑，笑呵呵的应下了一系列要求，譬如，教严娘子做活可以，却不可以无条件照顾她，美名其曰培养动手能力，林大妞又拿莹莹举例，小宝贝一出，杀伤力可是满级的，此时，徐氏是完完全全认同林大妞的话，别人再重要，都比的过自己的宝贝孙女。

将徐氏搞定之后，林大妞算是彻底放下心来，接下来，她与孙青山这笔账，也到了算一算的时候，敢将她前未婚妻的名字扣到她头上，孙青山，你这是舒心日子过久了吧？

待到晚上，孙青山打算入睡之时，这才发现妻子正盘膝等他，目光灼灼，但不知为何，孙青山心中却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