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发！塞洛斯

盛夏六月，流火将至。

树上的蝉鸣伴着阳光将树影越拉越长，成为了这炎炎夏日里唯一的凉意。

巨龙的身影隐天蔽日，即使努力缩小身躯，也还是占满了一整个广场。

布满鳞片的嘴角边不时冒出火星，灼热得像是能把天空点燃。

好在中级道术学院的假期已经开始了，并没有学生看见这极为罕见的一幕。

穿着长袍的女性巫师站在巨龙背上，白色的长发卷曲着散落在瘦削的双肩上，衬得血红的双眸更加可怖。

她伸出手，青色的血管顺着毫无血色的手臂一路蜿蜒，最终停留在鲜红的长甲处，看上去怪诞又恐怖。

白发的女巫带着长长的巫师帽，向着嵇瑶的方向俯下身，她哑声道：

“塞洛斯欢迎你，亲爱的嵇瑶同学。”

…………

这一天在嵇瑶的脑海中留存了很久。

在无数个回想起这一天的夜晚，连飞蝉身边绿叶的脉络都在脑海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就在这样的盛夏中走向塞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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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

中级道术学院结业考核的成绩公布在校内的大樟树下。

明明一张传令符就能解决的事，院长却偏偏兴师动众，要求学生自己看榜。

树下人头攒动，学生们身着道袍，三五成群的热切讨论着这次的考核，连头上的逍遥髻都因为激动微微散开。

树叶在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摇晃着坠下，响声簇簇，像是乐章最后的终止符。

即使亲眼看见被评为“甲”等的符咒成绩，嵇瑶也没有开心起来，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站在她旁边的秦玉知道她为什么叹气，原本因成绩而开心的脸也逐渐沉了下来，

“再过几天你不就要去那个什么塞洛斯交换了吗？大家说想要给你践行，定在了今晚。”

听到这话，嵇瑶脸上的不舍更加明显。

看她这样，秦玉也不忍心，忍不住开始安慰她：“没事，院长不是说了嘛，就只是去三年而已。

等你回来，我们还能再聚呢。”

秦玉平日里性格火爆，实在是很少看见她这样轻声细语地安慰人，嵇瑶不免觉得有点好笑，

“那我们今天的火锅也推后三年好不好呀。”

“你太坏了嵇小瑶！就应该让你去那个啥都难吃的地方好好反省！”

秦玉佯装生气，伸手去挠她腰间。

她们嬉笑着打闹，但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

如果想要再见到对方，最起码也得是三年后了。

起初，嵇瑶本来以为这一次的交换活动也会如这几年的交换活动一般，默认取消的。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沉寂了两百多年的塞洛斯大陆会突然向华夏重新递交交换申请。

尽管双方交换学生是由来已久的传统，但是自从传闻中的那场大战结束之后，塞洛斯好像就失去了交换学生的理由，这一项活动已经暂停了两百多年了。

塞洛斯大陆以传奇生物为主，精灵、矮人等物种是华夏说书人口中的常客，家喻户晓。

可因为两边大陆之间有重山远洋相隔，非道行深厚的道士或是追风逐日的巨龙不能跨过，故而其大多数时候只活在人们天马行空的臆想之中。

即便华夏并不清楚重启交换的原因，但毕竟双方有约定在先，只得挑选适龄的学生前往学习。

一来二去，就挑中了嵇瑶。

中级道术学院院长专属净室。

嵇瑶看着眼前花纹繁复的入学邀请函，神情复杂。

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觉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老院长像是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尽力描补：“虽说吃得不好，但是那边环境还是不错的呀，塞洛斯学院可是闻名世界的顶级学院呢。你这是公费留学，等你一回来，高级的道术也会了，他们那边初级的巫术也会了，这多好！”

说着说着连老院长自己都有些意动了，他一锤定音：“多么好的机会！”

她双目圆睁地望着白发苍苍的老院长，不可置信道：“那么多优秀的同学，怎么偏偏是我去？！”

老院长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抚了抚雪白的长胡子，望着嵇瑶诚恳道，

”听说那里吃食甚是匮乏，咱们学院你是最擅厨艺的，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嵇瑶一时无言。

…………

就因为一次交换活动，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三年就要被消耗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说不清到底是兴奋还是害怕，嵇瑶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见她接受，院长欣慰中颇觉心酸，好在嵇瑶除了厨艺超群以外符咒成绩也相当出众，他也放心。

白胡子老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撤下了隔绝符。

暗黄色的符纸无火自燃，幽幽的火光映照出一个陌生的身影。

这房间还有人？？

嵇瑶吓了一跳，正当她惊魂未定之际，却看见那身影默默转过来。

院长向一边侧身，好让她能将来人的面目看得更加清楚，“这是狄娅居士，你未来在塞洛斯学院的老师。”

嵇瑶一听这介绍，连忙向来人行抱拳礼，“福生无量天尊，嵇瑶问居士安。”

女巫长袍垂地，宽大的帽檐几乎将整张脸笼罩在阴影之下。

嵇瑶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当成这句问候的回礼。

但不知为何，嵇瑶总感觉这位……狄娅老师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太像是平常学院里面老师看学生时或温和或严厉的目光，倒更像是对待一件工具的……审视般眼光。

女巫的绯色眼瞳在这幽暗净室中散发着淡淡的红色光晕，那幽幽光亮极有存在感地落在嵇瑶身上，如芒在背。

狄娅看着眼前着道袍、不过十来岁年纪的小女孩，脑中突然出现格温迪琳院长在出发前对自己的叮嘱，

“……记住，一旦塞洛斯崩溃，整个大陆都将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她抿抿嘴，不可抑制地对眼前的女孩产生几分怜惜。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女孩。

正当气氛僵持之际，忽然有一张符箓飘然而至。

嵇瑶不解地抬头，暗暗觑了觑院长的神色，白胡子老头面色不虞，但还是向她颔首示意。

嵇瑶知道这是对自己的测验，她面色镇定，以左右手各抱四指，拇指掐于劳宫穴，起出子午决手势。

她稍一凝气，那张符箓就凭空烧起来，在三人六目的注视下燃为灰烬。

见此情景，女巫的脸色才缓和了些，以手轻搭帽檐，向院长顿首致礼。

虽然她没有言语，但嵇瑶还是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这位的认可。

交换一事就此一锤定音。

隔天，校内储物室旁。

秦玉拿起灵牛肉一盒接一盒往竹篮里面放，拿了足足三大盒才停手，嵇瑶倚在购物车旁边，有些无奈地说：“灵牛肉又不能当饭吃，你仔细因为灵气摄入过多流鼻血……”

秦玉这才停手，伸向一旁在灵石渠内游动的石虾，“就是因为不当饭吃才拿这么多的，这玩意儿当饭真能吃饱？”

这是校内老师用了符箓才培养出来的特殊品种，吃起来肉脆质嫩，不管煮多久都能弹牙爽脆。

秦玉向着一边的老师行了个稽首礼，接过老师递来的一大袋虾。

她身后的嵇瑶也跟着她一起行礼。

可能因为她马上要前往别的学院交换，还被老师拉住，说是想和她单独聊聊天。

她不想拂老师的好意，只好用眼神示意秦玉先走。

秦玉等了好一会儿，嵇瑶才好不容易从老师的担心和唠叨中挣脱。

她气喘吁吁地向着秦玉跑去的时候，秦玉正一手提一个看起来就相当重的黄麻袋，一边发呆一边等嵇瑶。

嵇瑶目测了一下黄麻袋的重量，还是震惊于袋子的承重能力，

“真是令人惊讶的质量啊……”

就是不知道塞洛斯那边有没有这种袋子可以用。

她避开嵇瑶伸过来想要帮她分担的手，又带着些得意地掂了掂手中的黄麻袋，

“那是，这可是咱学院特供好不好。”

说着，她又提着袋子往前跑了两步，笑着回头，

“追不上我的人就算厨艺再好也没有菜下锅哦！”

嵇瑶笑出声，还是跑着追了她，“那你就和生的石虾一起打坐吧！”

她们带着笑意追逐着，身后是未尽的如血晚霞。

嵇瑶微微喘息着，她其实很少像这样跑，旁边的秦玉却连大气都不喘一下，催着她开门，又疑惑地抽了抽鼻子，“我怎么闻到了香味？”

嵇瑶将手贴上门前的符箓，白了她一眼，“鼻子还挺灵。”

门应声而开，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嵇瑶小声嘀咕，“能不香吗，我炖了三个小时呢。”

秦玉的眼睛更亮了，把袋子放好就冲进了厨房，用力深吸一口气，“好香！”

嵇瑶没理她，这人从一开始就激动到不行，还不知道吃完能不能消停，但为了让她冷静点，嵇瑶还是吩咐道：“把菜给洗了。”

秦玉抬手向她抱拳，“得令！”

因为身边的朋友们都喜欢吃火锅，所以嵇瑶每次准备火锅底料都会准备很多，冰箱里剩下的底料刚好够吃最后一顿，她这样想着，关上冰箱门，才发现秦玉的菜已经洗的差不多了，连忙手中的底料放进已经沸腾的汤锅。

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吭哧吭哧洗菜的秦玉，无奈道：“别洗那么多菜，我走了还有谁会进厨房？”

秦玉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她刚要开口问，就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秦玉叹了一口气，催着嵇瑶去开门。

一打开门，嵇瑶就看到了几张正讨好笑着的脸，她预感有点不妙，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打断，

“哎呀瑶瑶，我……”男生热情洋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的女生一手肘打断，

被提醒了的男生连忙举起手中满满一袋虾，讪笑道：“我的意思是……咱们一起吃个饭，就当作给你践行？”

他身边的几人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连忙对嵇瑶展开星星眼攻势，举起手中的食材，用行动暗示嵇瑶他们的来意。

嵇瑶被好几个人同时盯着，有些无奈，“秦玉早就跟我说了，进来吧，多谢你们。”

为首的男生潇洒一挥手，刚想跟嵇瑶说他们会在华夏好好想她的，就看到秦玉从厨房中走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对嵇瑶说，

“没事，他们平时吃你那么多顿饭，不来才说不过去，。”

说是践行实是蹭饭的一团少男少女集体欢呼，乖巧地进厨房帮忙端盘子。

见厨房有人端菜，嵇瑶就转身去看汤，顺便调整一下锅的火力，正当她调整着火力旋钮时，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厨房中流出，

“玉姐真是太不够意思了，我们为了让你能拿到林老师那一袋虾有多不容易，你还好意思在瑶瑶面前装。”

秦玉同样压低声音，“我装咋啦！你可不想在她面前抹眼泪！”

又瞪那个埋怨她的男生，“我还不够意思？今天的菜都是我买的！”

被瞪的男生连忙换上谄媚的笑，“是是是，玉姐威武！”

嵇瑶拿起汤勺搅汤，让底料融化得更加充分，假装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对着厨房大喊，“锅开啦！”

话音刚落，厨房里的人就捧着筷子和碗一窝蜂地跑出，跑的最快的男生最先冲到嵇瑶身边，用力抽动鼻子，“好香！”

没等他感叹完，秦玉就率先坐下，将筷子伸向锅里，

“好烫！”

嵇瑶提前在锅里下了不容易熟的鱼丸和石虾打成的虾滑，秦玉他们坐下的时候已经熟了。

石虾在上砧板之前还活蹦乱跳，剁碎后更是经历了反复摔打，口感q弹。

鲜红色的虾肉火候刚好，刚出口是火锅底料复杂的香辣味，稍稍咀嚼几下就能品尝到虾肉原本的鲜香。

嵇瑶没有把虾剁得很碎，所以能吃到很强的颗粒感，虾肉嫩滑弹牙，尽管烫得秦玉龇牙咧嘴，却还是不肯吐出。

嵇瑶看到秦玉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就无奈，刚想提醒别的人吃慢一点。

一转头，却发现不管男女都是秦玉同款的龇牙咧嘴，就算被烫的不停哈气，往锅里下菜的筷子还是没停。

嵇瑶：……

算了，他们开心就好。

事实证明秦玉是有先见之明的，一整盒灵牛肉刚下锅，就有好几双筷子在旁边虎视眈眈。

肉一变色，那几双筷子就打架一样抢肉，一大盒肉眨一下眼就没了。

……照他们这个吃法，那几盒灵牛肉都不知道够不够。

不过还好，她总算不用担心吃太多流鼻血了。

眼疾手快的秦玉抢到了最多的牛肉，但却没工夫向周边的人得瑟，

她将牛肉用力往油碟里面一蘸就送进嘴里，香油降低了肥牛的温度，入口时已经不是很烫了。

肥牛肉在沾上香油的时候还带起了碗底的蒜泥和剁椒碎，浓烈的麻辣香气在刹那间占领口腔。

咀嚼的时候香油的芝麻香、蒜泥的蒜香、火锅本身的香料和辣椒香气和肥牛肉本身的鲜味交织在一起，好吃到秦玉想仰天大笑三声。

当然，她是没时间笑的。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的战斗力堪称恐怖，一大桌子菜风卷残云地没了一半。

各色豆制品受到了相当的欢迎，之前领头的男生甚至自愿退出灵牛肉争夺战，守着一大碗豆制品吃得不亦乐乎。

豆泡最吸汤汁，一咬外面那层微韧的油皮，汤汁就争先恐后地疯狂涌出。原本纯白色的内陷也被汤汁染成红色。

响铃卷虽然不如豆泡吸汁，口感上却更胜一筹，虽然已经被煮得微微散开，却依旧有嚼劲，被咀嚼的时候还在不停往外涌汁。

腐竹表面层层叠叠，带上来的酱汁和小料最多。

一口下去不仅能吃到已经被煮到绵软的腐竹，还能吃到酥香的花生碎。

要是正好咬到芝麻，霸道的香气就会顿时充斥整个口腔，和腐竹带出的汤汁相互融合，变成另一种同样霸道的香味。

蔬菜里面贡菜最受欢迎，是嵇瑶很早之前晒好的，一进锅就开始膨胀，只需要稍稍等上几秒就可以捞出。

咬下去嘎吱嘎吱，响声连成一片，混着蔬菜的清香一起驱散咀嚼的疲累，让人想忍不住大喊：我还能再吃三碗！

众人吃得热火朝天，火锅的香气顺着上升的蒸汽充斥了整间屋子，蹭饭团带来的饮料也派上了用场。

女生得意洋洋地推销：“是之前瑶瑶都夸过好喝的山楂汁！”

这话一出，原本被人怀疑的山楂汁顿时成了香饽饽，一时间吸溜声响成一片。

入口是酸甜的山楂香气，咽下的时候还带着淡淡的洛神花香气，一瞬间就驱散了火锅的油腻，

就像是刚回满血的角色，感觉还能再大战三百回合！

不知道是谁先举杯：“祝瑶瑶在塞洛斯一切顺利！干杯道友们！”

一瞬间杯子全都举了起来，“一切顺利！”

被辣椒辣到的哈气声、杯子碰到一起的清脆声、朋友们的笑声混着火锅氤氲的热气不断升腾，向窗外的整个天空弥漫。

像是在为她未知的旅途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