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黑夜永生（一） “好久不见，欧文·安……

千圣城中吹着萧瑟的风, 这是凛冬的南境，欧文回到了故乡，却感到温暖。母亲梵妮和弟妹一起来迎接了他。欧文与他们相拥, 只觉得自己如获新生。

父亲在远处看着他们笑, 父子两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不久后，他们去往了后花园。

哪怕是冬季, 千圣城的花园中也繁花锦簇。但让欧文感到不安的是，在他回来的途中, 整个千圣城都在戒严。穿着各式大家族纹章的神术师严格地巡逻各处, 千圣城如同一座悬于冰窟上的城市。

欧文对此产生了疑问。

“唔,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 南境也出大事了。”

奥伯伦回答他，“龙部战争结束了, 但西雅·克拉雷在死前预知出这是奇尼家族夺权的阴谋。奇尼掌权，他们被审判无罪。”

“但当晚，德威尔家族的席勒斯弃神, 闯入奇尼家族杀了成年男性……神啊，你敢想象, 这个人十六岁就突破宗师了吗？”

十六岁。这是和欧文一样的年龄。但欧文却被“弃神”这个词吓得说不出话。

这是南境最可怕的罪名, 那意味着抛弃光明, 未来与黑暗为生。

“但他没有被判处死刑, 大概是德威尔、克拉雷、奥里都在背后努力的结果了……半月后, 席勒斯将被流放到闇域。”

奥伯伦“唔”了声, 但他似乎对这些事兴致不大, 又说，“好了，把名录再给我看看。”

欧文听话, 他念出了古语，用幻术映出名录。这是安霍尔德在伐荆战争中获得的。

……当时，佩妮洛普·奥利维的确在带着莱拉·奥利维逃离时激活了毁灭主塔的阵眼。都哈留下了一半的人马抢救宝库，除了少量被砸坏的宝石和那被带走的灰烬，没有什么损失。

都哈按承诺分给了安霍尔德家族应得的。安霍尔德家族收获颇丰。

他们获得了极为珍贵的术法典籍和机械图纸、位于边境和柯塔林的三处黯铁矿场、还有数不计数的酬谢金钱……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极致源石。

这个源石，能让欧文直接上智者高阶，也能让奥伯伦更上一层楼。

欧文想，他们的家族从来缺的不是天分，是资源。父亲从一个普通的小家族之子脱颖而出，一日千里，却因资源卡在破宗师许久，力量都有溢出。

如果能够突破，他的家族将能迎来新的天地。

欧文看着名录，企盼地看着父亲，希望父亲也面露笑颜。

但他却发现，奥伯伦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嗯”了声，交代了会把一些财富交给欧文打理，仿佛并不为所动。

“儿子，我目前更想知道的，是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关于我们参与这场深渊的战争。”

看待？欧文屏住了呼吸，他开始并不理解父亲的想法，这是叛境啊……但后来，他想，这大概就叫作是财富要在危险和罪恶中索求……

欧文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奥伯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却说：

“欧文，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我在心中的排序，从前到后，前面是最重要的——亲人、家族、阵营、信仰……”

“身边人是第一，我们血脉相连，息息相关。你在柯塔林受苦，我们便扼断他们的喉咙；财富可让家族振兴，我们便要抓住机遇，适当抛弃后面的东西。”

“正是这样，血与屠戮，敌人应受；财富与力量，我们应得。”

“应受……”欧文的目光变得迷茫，手开开阖阖，他似乎想辩解什么，却无话可说。

奥伯伦顿了顿，目光一凛，“但我听说，你在深渊，似乎与一位奥利维……”

欧文的背脊突然发凉。露西娅的事，他自然想瞒住父亲。他知道这是家族并不希望的，他只想藏在心底。“父亲，我……”

然而，欧文以为的严厉训斥并未降临。奥伯伦只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欧文，我告诉你了以上准则。然而，最重要的是，你要记清楚，谁是你真正的亲人，谁又真正合适做的你的‘亲人’……”

“正确的人助你成长，错误的人令你沉沦。”

奥伯伦不再对此多加言语。在询问了欧文，确认奥利维家的莱拉真的被他亲眼所见逼入了闇域石门，他才放心。

“多想想我的话，儿子。”奥伯伦说，“安霍尔德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父子的对话并不持久。但欧文却觉得，那以往许多堵在他心口的东西，似乎散了不少。当晚，欧文前往了母亲为他准备的晚宴。看到亲人的笑颜，他想，是啊，这里才是他真正的亲人。

“哥哥，你在柯塔林经历了什么……你竟然逃出来了。”莉兰妮用一双美丽的如阳光般的金色眸子看着他，“你不知道，我和母亲、乔纳森都真的好担心。”

欧文抬头，他看向天空，发现天上的夜空又出现了一轮月亮，又远又浅，与柯塔林一模一样。

他抿了抿唇，才缓缓开口：“我在那里……罢了，那只是一个梦。”

一个悲哀的旧梦。

一个荣耀的旧梦。

之后的日子里，安霍尔德家族的事逐渐步入了正轨。欧文看到父亲以铁血手腕与都哈谈判，不卑不亢，给予条件，家族拿到了比想象中多的财富。

而拥有极致源石后，父亲不日便突破了宗师。

如今的南境，四大家族分崩离析，密会职位空悬。父亲通过奥里家族的人脉正式进入了密会内阁，其以埋没已久的手腕，协助凯伦，带着南境走出了百废待兴的困境，父亲也获得前所未有的声望和荣誉。

至于欧文，他自己潜行修行，并学习家族事务。

十七岁，在家族获得的边境黯铁矿区——他与露西娅熟识的地方，他竟找到了几颗金属系的源石。这令他成功冲上了智者高阶，并在次年的独立庆典击败了大家族的继承人们，获得了魁首。

而一天傍晚，欧文打开了父亲送给他的金盒，打开来看，他看到了一柄雕纹精致的机械法杖—— “匠人之心”。

“欧文，铭记家族的本心。”欧文想，他的确快明白了。

他抬头，看到天空中的月蒙在雾中，他不再如从前般发怔，而是低下了头。

是的，没有错，他的家族永远在做最好的选择。

安霍尔德，将迎来他们的新时代，荣耀的时代。

……

阴风呼啸，焦土的味道传来。欧文抬头，他这才发现，自己所在地点变了。

不再是他家族新换的府邸，而是那焦土布满的战场。

一只巨龙飞驰而下，停在了他的面前。

“欧文·安霍尔德，我看完了，那最令你自豪的荣耀之路——”

欧文眯起了眼。哦，他这才想起来了。

如今不是342年，是352年，他刚刚进入了古泽尔龙骨秘境，通过为其展示荣耀，企图获得混沌龙骨，来扳倒目前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克拉雷家族。

柯塔林……欧文闭眸，这真是久远的回忆。露西娅·奥利维，这是个对他如今来说陌生的名字，但想起来，却有股刻骨铭心的忧伤。

她长什么样子？欧文脱离了幻境，却发现自己又开始淡淡地遗忘。

他眼前浮现的，是他的那些新的身边人的面孔，“下院之花”安妮、塔城的海莉……她们都有着典型的南境美人骨相。在南境花朵的芬芳中，欧文已忘记了北境的月。

而目前，欧文想起“奥利维”这个姓氏，脑中溢起的更多是仇恨、忌惮和后悔的情绪。

他当然听说了这两年“逆屠者”莱拉·奥利维的事，谁能想到，她竟然回来了，还……

欧文想，他当初就该给补她那一箭。

他也庆幸，自己如今身在南境。

欧文收敛了情绪，他明白现在追思无益。他又昂头道：

“古泽尔阁下，既然我为您展现了荣耀，如您所见，是血与征服。那么，您对此认可吗？可以把‘混沌龙骨’交给我吗？”

黑龙吐出沉重的龙息，点头了，“我的确看到了，蔷薇盛开在荆棘之血上，逐渐耀眼——”

这是肯定。欧文眼中燃起星火。

却见古泽尔又摇了摇头，“但不能立刻给你，在你之后，又来了两位后来者，他们也在与我展示了记忆。除非你的荣耀立于巅峰，不然，龙骨不是你的。”

什么？！还有两位？！！欧文后背一僵，随即气得七窍生烟，什么人背着他进来了？

欧文回忆之前的场景，旋即想通。

“呵，德威尔，肯定是他！”欧文说，“我就知道这蛇和豹挨在一起，就没好事！”

欧文气得胸口起伏，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了古泽尔的话。

“等等，您说还有一个人？”

“是的。”

不听话的下属？趁火打劫、没有自知之明的底层神术师？

欧文脑中闪过了许多念头，但结论只有一个，他们比不过他。

等他把那个人揪出来，出了坟墓，他要他好看，也要他的家族好看。

欧文试探着问古泽尔：“我猜，其中一位后来者叫作雷恩斯·德威尔，可以告诉我另一位的名字吗？”

出乎他的意料，古泽尔回答了他：“对，其中一位的名字你说对了。另一位，似乎也与你相识。”

欧文冷笑了一声。认识……他当然认识，同行者他怎么可能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

“哦，我想我也应该认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叫莱拉·奥利维。”

“哦，莱拉·奥利维，看我出去狠狠……”欧文脸上的冷笑倏然凝固，他猛地止住了话头，“不，等等，您说什么？！”

他抬眸看向黑龙，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而古泽尔猩红的眼睛盯着他，如同在看着一只蝼蚁，它又回答了一遍：

“她叫，莱拉·奥利维。”

欧文的脸色猛地变了，变得煞白如纸。在他反应过来时，他高喊：

“以空之魂，穿梭、穿行、跳跃！”

“千圣城。”

那是传送咒语，法阵在他脚下燃起，却转而如熄灭的火焰一般消失殆尽。

欧文看到，眼前的场景变了。古泽尔的身躯再度消失在了黑影中，他看到北境的石堡。

幻境。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幻境中。

该死，那刚才的古泽尔是什么？！

欧文喘着粗气，却发现自己已站在一个广场中，四处是高耸的石堡和大帐。

一群人正围坐一处高台，在哈哈大笑地喝酒。那是他熟悉的人，都哈·宓勒。还有他的部队。

而一群佩戴雪鸦纹章的深渊人，正身体僵硬地坐在边缘，面白如纸。为首的老人，嘴角流出了乌青的血液，那是中毒的现象。

北领地厄尔岭。欧文认出了他们的来路。

但关键是，这分明不是他的记忆！

都哈抬手，“今日御魑庆典，举境之庆。”

“来吧，猎王之征，再度开启——克兰兹领主，这次，你为了保住你们家族的领主之位，是你出站，还是你的宝贝长孙出战呢？”

克兰兹家族脸现怒色，竟没有一人动。他们都中毒了。

“我来。”一个看不出性别的怪人却突然走出了人群，“不过我要挑战你，宓勒大人。”

其全身都包裹在破旧的斗篷中，如同臭味熏天的乞丐。而其露出的皮肤上有惊悚的烧伤，声音也低哑如沙。其出现了引起了众人的喧哗，众人大笑。

“看，每一届猎王之征，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要来取乐！”

猎王之征，是深渊传统。挑战中，若能胜过领主，便可夺其位。但自各大家族垄断修行后，便几乎无人成功。

都哈哈哈大笑，他表示要为众人取乐。他扛下了自己的巨剑，却发现对面的人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中，倏然出现了一对如蛇的碧眸：“

死灰终可复燃，烈火必能燎原，宓勒大人。”

对方的手中倏然扬起了一把剑，灰烬燃烧。

与此同时出现的，是众人从未见过的诡谲法阵，壮阔法阵，爬满了地面。成千上万的荆棘与影蛇自法阵中攀爬而出，朝宓勒卷去。

宓勒低头，却突然惊恐地看向了自己胸口的纹章上长出了一朵艳丽无比的黑色花朵。

亡灵法师的“深渊赐福”，引燃法阵的阵眼。

宓勒：“不，不可能，你什么时候……”

那一刻，蛇与荆棘爬满了他的身体。

黑暗，爆炸。

黑夜永生。

……

“不，这个事件，分明是两年前……”欧文的嘴唇颤抖，下意识转身，却突然发现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那是一个婚礼，四周都挂着无眼蜥蜴的纹章。那是沙夫纳家族的纹章。

一位娇羞的新娘被推在了高台上，与新郎交换戒指，被高吼着要闹洞房的人吼得脸颊又红又白。

而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一位瘦小如猴的老人吸引。他坐在首位，眼神阴鸷，正与身旁人讨论，“呵，那位莱拉·奥利维蠢如猪，但也幸好如此，她说只报复宓勒，不报复我们。”

他身旁的人，大概是他的心腹，“休谟大人，这是必然，她才作为‘归者’登位，还坐不稳，不敢发动战争……她在御魑庆典杀死都哈大概是侥幸，我们严加防范，她没有办法。但我想，我们还是得早日对她动手。”

老人：“我和宓勒旧部约好了，三日后再次偷袭柯塔林。”

新郎新娘开始发誓。交换戒指需要长辈，他们停止了对话。

老人拿起戒指，试图上去交与晚辈，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媳摇了摇头，将戒指握在了他的手心：

“不，大人你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她。

新娘眨着她的美丽双眼，面露无辜如婴孩的神情，抿唇说：“沙夫纳大人，我敬佩您在柯塔林中为帮助您的盟友作出的贡献，南部的平民被活埋于你们的‘沙海’，中部的平民被燃尽于你们的烈火。”

她身上的皮囊却倏然开始扭动。一对幽暗的碧眼出现，“你说，你与你的家人怎么死，才能偿还这一切呢？”

沙夫纳的表情倏然剧变。因为他看到他手中的戒指生出了一朵黑暗的花，妖冶却动人地生长。

除此外，他长袍的刺绣，他的肌肤，都一一浮现了那可怖的花朵。

深渊赐福。

砰砰砰！礼堂的窗户倏然碎了，上百只乌鸦飞入。它们的身体却旋即都化作了法阵，一道道镶嵌，一个个拼接，与那石壁上的黑影相连，也与沙夫纳身上的暗之花相连。

美妙的礼乐化作了惨嚎，礼堂化作了血海。这是荒漠的噩梦。

黑夜永生。

……

“噩梦婚礼……”欧文摇头。他记得这个事件，一年前震撼了整个北境。

他的金眸中，第一次在他跨入准宗师后，露出了惊恐。

他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匠人之心，企图离开这被黑暗吞噬的礼堂。

然而，他却倏然发现，他的脚下，生出了一朵妖冶的暗之花。

深渊赐福。

主宰予众生力量，力量的极致，就是死亡。

高台上的新娘，她的光影依存，却倏然如同被急速燃烧的蜡炬般，与黑影褪到了一处。

欧文看到那里独余一片黑暗。

但紧接着，一个人影又从黑影中出现了。

那是一个女人，身穿巨大的漆黑斗篷，全身燃着影，似乎下一秒就能把周边的一切吞噬。

她说：“好久不见，欧文·安霍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