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北境之忆（一） 伐荆计划-上（回忆杀……

前世。

355年, 1月。

雷恩斯从噩梦中醒来，额头渗出密汗。窗外弥漫着鸢尾花的香味。

他来纳尔山村已经一周了。

他醒来后，下属便跟他汇报了进程。

“您吩咐的后山已经检验过了。但深渊人很狡猾, 和之前一样, 这里的痕迹被消除得十分干净，我们没有查到什么。”

太阳穴隐隐作痛。雷恩斯却说：“知道了。”

他费力地起身。这是他近来的常状, 能够入眠已经算得上幸运。

而不过起来，他便又能看清这被阴影印上的木屋。“利亚娜·高登”的故居。蓝楹花灯已然黯淡, 结上了蛛网。而这里的一切, 亦变了样。

神院来了这里。所有物件都被特遣部派检验和感应。

而这会客小室中央的桌上, 放置着一本书。《柏宜斯·高登手书》。

雷恩斯再次翻开了它。但望着其上“异脉二重身”的字眼, 他大脑又传来了一股空虚的晕眩。

身后同时传来汇报声：

“德威尔阁下，据查明, 真正的利亚娜·高登大概在351年就遇害了……我们查到，当时在她的祖母艾莉洛·高登过世后，她就前往了常青镇。但正好途径了“三域之乱”中莱拉·奥利维对都哈、拉马德余部进行作战的荒墓山。她大概那个时候就死了, 出来的人是’逆屠者’莱拉·奥利维。”

雷恩斯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

他走了。

……

“最近还是难以入眠吗，雷恩斯？”

道尔神官拿起了听诊的仪器, 金黄色的医术符文连在了雷恩斯的身体上, 灵脉起伏。

雷恩斯按住额头, 却答: “是的。”

纳尔山的调查并没有维持多久。但回到神院后, 雷恩斯不知道凯伦首领听说了什么, 他被强制要求前往道尔神官处参与了定期的治疗和检查。

道尔神官很快给他开好了药, 也写下了配制法。但临走前, 这位雷恩斯的老师之一却皱起眉头，对他缓缓开口了：

“雷恩斯，我从凯伦首领那里听说你打算去龙部的事了, 但实话实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合适前往……你不过刚刚进入宗师，又接连遭受噩耗，再这样下去，你随时可能陷入紊乱。”

“我建议，你继续留在神院接受观察。”

雷恩斯微微抬起眼皮。

道尔神官又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近来的事对你影响巨大。但我们总得学会遗忘。”

“面对挫折和伤害，我们要学会通过外力早日脱离，而不是身陷其中……这才不会让正中心机叵测之辈的下怀。”

心机叵测之辈。听到这个词语，雷恩斯冷硬如雕塑的脸才有了起伏。他的指节苍白，微微扬起了头。

“……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冷如机械。他走了。

355年1月的神院，萧索中不乏混乱。在两年前的常青镇之乱后，这里便冷清了许多，因为边境部族其中三部已相继不再踏足这里。而不日前的“血谷屠杀”，却如同在印证厄运不过是轮回的道理。噩梦降落到了蔷薇身上，而这场浩劫来自外境，引发了远超常青镇案时弥漫的混乱和恐慌。

“龙部边境也不太平……克拉雷家族的诺拉小姐以及密斯蒂小姐已经紧急前往。奥里首领那里也传讯，让阁下前往密会……”

细雪覆下的神院，雷恩斯的长靴碾在上面，发出了细细的声响。他在检查旁人递上的罗盘。

但当他的脚踏上台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下属的声音：

“……德威尔阁下，我们不是应该前往密会吗？……这里似乎方向不对。”

雷恩斯蓦地驻足。眼前高大建筑的常青藤凋零，雪掺杂着木香，荡漾其间。

歌斐木楼。

而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研习室的窗下。

石砖上的银色铭牌正刻着——‘独叶’G室。

他沉默了少许，才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下属不明所以，只缓缓答：“阁下，现在是1月5日星期一下午十二点半。”

雷恩斯：“但是……是355年。”

“是的。怎么了？德威尔阁下。”

雷恩斯噤声，手突然扶住了额头。

他的确生病了，病到混淆了时间，混淆了是非。352年，岁月还沉浸在光明中，他和“利亚娜·高登”将在这里开始学伴研习。

但现在是355年。光明……已被谎言碾碎。

“……是走错了。”他说。

他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

安霍尔德家族在边境被敌境人屠杀，这件事在整个南境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但没人想到的是，深渊还没有后续的动作，龙部却率先行动。

那时，安霍尔德刚刚覆灭，神院内部打乱，密会开始争论是否要对深渊出兵。

然而，龙部却在新年的那一晚突袭东部边境，以令神院措手不及的势头开启了侵略战争。

一月，雷恩斯在短期的治疗后总算停药，随后立刻赶往了龙部战场，以新晋宗师之名和克拉雷家族联手，指挥了两场反攻战役。

危机稍加平息。但局势却如同紧绷的弦，不得再受任何外力的侵扰。

然而，南境人还来不及喘息，第二桩事被他们视为厄运的事出现了。

在神院、龙部尚艰难对峙之时，深渊南领地柯塔林的狼骑突然出动，以迅雷之势对南境西部边境的五处据点进行了合围。

与此同时，莱拉·奥利维甩出一系列罪纲、声称安霍尔德家族曾勾结前深渊鬼督来掠夺柯塔林的财富。这听上去荒谬至极，但偏偏柯塔林接连甩出了交易证据，各方幻术重现的认证。

其强硬要求，南境必须半月内归还所有柯塔林有证据的、都哈·宓勒当年为达成交易以降谈之名划给南境的几座南领地边城和矿产。

如果不照做，柯塔林将会直接对西部开战，直到夺回边城为止。

与此同时，一条被标记了“守墙人”的情报从北境暗钉网络送回：

【莱拉·奥利维主战，柯塔林内部已由瑟古德集兵，但三日前小尊主梅芙·克兰兹被秘密召往鬼稽城，龙部使者、古根海姆家族相继前往。深渊内部各方态度不明。】

【建议和谈，先行稳定柯塔林势力。】

对于神院，安霍尔德家族和北境勾结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那是之前的常青镇冤案后都没有牵出来的线索。

然而，在神院内部动荡和外部面临围攻的情况下，莱拉·奥利维的作为无疑在雪上加霜。

神院就连抓出个初级智者都明白，他们如今根本无法再在抵抗龙部之余分出手去对抗深渊。

边境谈判，终成为了南境355年冬的主题。

……

那一场的谈判设立在瓦墙之前。高大的土墙上刻着乌鸦的图腾，那是主宰的象征。而曾经的南境与深渊的停战之约，就叫“瓦墙条例”。

355年2月，雷恩斯从龙部赶了回来，在听到这个噩耗后，不知道再评价什么。却紧接着跟随姨母凯伦·奥里前往了瓦墙。

这场谈判中神院人毫无疑问是被夺取。

然而，这复杂的形式让密会把“稳定西部边境的局势”设定为了最高优先级的目标。他们必须参加。

瓦墙之前，已在他们到达前立下了一个布下了严密结界的石堡。雷恩斯进入时，发现莱拉·奥利维已在其中。

不同于在莱波峡谷的全身卷影，她已然除去了所有的伪装。

她露出了苍白的皮肤，上面流淌着令人忌惮的腐蚀之纹。她碧眸如翡翠，脸部的轮廓像极了“利亚娜·高登”，却呈现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压制性气质。

而看到南境的使团进来，她不过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在雷恩斯身上根本没有停留，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她摆了摆手，身后的大臣上前。“南境的使团，柯塔林恭迎你们。领主为表达诚意，已然亲至。希望可以顺利达成协定。”

这场谈判开始了，而这场谈判，可以说是所有南境人的噩梦。

……

这场谈判，在后来的史学家眼里——无论他们来自南境、兽部或者深渊本身，都一致认为柯塔林发挥了其臭名昭著的传统。其总在其余势力最危急时隔岸观火、冷眼旁观，在最有必要时再上去横插一脚，以最低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而这种做法，无疑使柯塔林遭到了许多势力的唾弃和防备……却也不意外地受到了唾弃它的大小势力的暗中模仿。

在后来一个错杂的时间线中，一位来到柯塔林、具有蟒蛇家徽的外乡人便把此种行为学习得淋漓尽致。当然，这都是后话。

……如今，在南境人冷如冰霜的面容中，谈判开始了。

但他们发现，这位柯塔林领主开口后竟面露和善，然而说出的语言却和她的名声一样宛如蛇蝎。

“……什么？划地可以，但让我阻止龙部和其他领地开战？不可能。我只是深渊南部的领主，来要回一点家业。南境的诸位请不要太高估我。”

她的语调如同闲话家常。

“……什么？还要我们放弃荒墓山那个的据点？这也不可能的。”

“说实话，我没加倍向神院索要那场战争中的安霍尔德家族在柯塔林制造的所有损失，已经仁至义尽了。望诸位明白。”

莱拉·奥利维完全是踩在南境所有人的底线行事。她强硬地要走了五个据点，其中一个位于三个势力的交界处，同时接壤龙部、深渊和南境，对南境目前对抗龙部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战略地。

而面临交换据点的要求，柯塔林却毫不让步。

“我们只要本属于我们的。”

……毫无疑问，这场谈判让所有南境人内心愤怒、冰冷、甚至感到屈辱。虽然柯塔林找足了历史理由，但既然是曾经的政府停战协议上定下的，南境便认为自己不应当承担。

但更没人能承担西部开战的后果。

而比起龙部那疯狂的硕大阴影，柯塔林不过是一条停在南境门前、还能够商讨的毒蛇。

南境不得不答应了柯塔林的要求。边境谈判冰冷了黄昏。

……

瓦墙上盖着细雪。不过在两方外事大臣刚刚宣判谈判暂停时，雷恩斯走出了石堡。

他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其中窒息的气氛。他再待下去，便感到自己会随时疯掉。

堡垒外的空气很冰，雷恩斯沿着其覆盖的细线往前走去，却冷淡地避过了狼骑巡逻的位置。

堡垒建立在南境和柯塔林的边界线上，遥遥一条线，两个势力被划分了开来。

他向前走去，在一棵足以压满雪的枯树下，他把“肃寰”立在了边界上，喘起了气，却突然被身前的动静一惊。

交界处的对面，竟缓缓走来了莱拉。她乌黑眼睫撩过细雪，手臂延展，似乎正要召出传讯鸦。但看到他，她亦停止了动作，凝眉看了过来。

“……”

“……”

两人四目以对。

而静谧不过三十秒，雷恩斯的面色凝结成霜，收起肃寰转身便走。

他的嘴唇却冻得铁青，身后却继而传来女人的声音：“德威尔。好久不见。”

握剑的指节陡然发白，雷恩斯驻足了，却听到了女人缓缓靠近的脚步声。她停在了他的面前，肩膀、黑发上都留着血。

雷恩斯却陡然咬紧了牙关。他无声地瞪视了莱拉两秒，才吐出了声音：“奥利维领主。”

他的声音不乏礼数，却是在紧绷。

然而，当莱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雷恩斯却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利亚娜的影。

她面容冷硬，无论说什么话，都似乎在发号施令。

“你现在似乎很反感我。”她说。语气却不是在感慨或质问，而是像简单地陈述事实。

……雷恩斯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只后退了一步。

然而，或许是他面上露出了过度明显的警惕和反感，莱拉的目光竟凝了一秒。

她轻轻抿住唇，沉默了两秒，才抬头说：

“有件事……虽然可能晚了，我或许需要和你解释一番。”

雷恩斯抬起了眉头。

莱拉却说：“我之前在莱波峡谷不是故意伤你的。”

“我当时力量消耗过度，精神也因为刚刚恢复血脉陷入紊乱，误伤了你。对不起。”

她的语气中竟不乏诚意，说的是南境语，口音和利亚娜一样秀气，竟然让雷恩斯恍惚了一瞬。

然而，“利亚娜·高登”这个名字……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就是心中刺、脑中钉。

跟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他无法去认真想，去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只要一想，那胸口便会传来一阵空虚的悸痛。比如现在。

雷恩斯的胸口浮起一层郁窒感，他闭了闭眼睛，却冷冷抬眸，面无表情道：

“……是么。这样。”

他仿佛从不认识面前的人一般。

莱拉凝视着他冷淡的眼神，却如不为所动。她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道，“你像是对我有疑问？有什么想问我吗？”

她竟换上了谈判时闲话家常的语气，且语气中多了分带着疏离感的柔和，“看在我们过去交往的份上，你可以问。我会斟酌。如果合适，我都可以解答你。”

…………雷恩斯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个程度。

发生了那么多，却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般地跟他说话。

但偏偏，一切看上去只有他在乎。

……对方毫不在乎。

雷恩斯扬起头。这时，他的脑中荡过了道尔神官对他的奉劝——“面对挫折和伤害，要学会遗忘……才不会正中敌人的下怀。”

他想因此控制住接下来的举动。但却因为翻涌的情绪转瞬失败。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一词一顿地吐句：

“南境人……对欺诈者无话可说。”

“我对你也是。”

两人四目以对，冷风吹来，莱拉却对他露出了略显吃惊的目光，这令雷恩斯心中的怒火更难以遏制。

他却克制住自己维持最后的教养和礼数。

他冷声继续道：“奥利维领主，我希望你清楚，你既然作出了那些恶心的、肆意接近、欺骗感情的事，就请不要再装出这副无辜的模样。”

“我不吃你这套。”

“毕竟，我是正常人，我们南境也是。不会随意对人进行情感诈骗。”

这次，莱拉彻底愣住了，她近乎惊诧地望着雷恩斯。

雷恩斯气喘吁吁，面对这种眼神，他冰冷的脸上产生了灼烫。他竟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他打算转身就走，却听莱拉再度开口了。

“你在意？我本以为……”

她的目光扫视他的脸，却突然止住了话头。

莱拉低声道：“肆意接近、欺骗感情？……你是指我对你吗？”

雷恩斯猛地睁大了眼睛，怒气在这一刻失去控制般地浮上了脸颊。

不是她对他，难道还他对她吗？

但下一秒，他却冷笑了声，“不是。”

“……不是。”他重复。

这次他没有再拖延，转身走了。

然而，伴随脚下急促的踏雪声，飘来了莱拉·奥利维的声音继而飘来。“雷恩斯·德威尔……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些事。”

雷恩斯微一驻足，却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脚步。

莱拉的声音却随着风闯入他的耳朵，“对不起。但我必须澄清，我当时不是故意接近你、利用你的。”

“……我因为血统剥离失忆了，行为将不受自己控制。和你那段是自发的。我对你抱歉。”

雷恩斯猛地止住了脚步，却僵着身子没有回头。

直到远处却倏然传来了一阵鸦鸣，似乎来自柯塔林内部，在召唤着什么。

他终不受控制地回头了。

地上却只散落了几片鸦羽，莱拉已然消失无踪。

雷恩斯无声地望着那里，少许，把手按在了脸上。

好冰。

……

边境谈判结束了。这之后，雷恩斯没有再与莱拉·奥利维独处过，但之后，他却把“血统剥离令莱拉·奥利维”失忆的消息带回了南境。

南境立刻开展了一系列调查，经过追踪和预知感应，他们证实了这件事的真实，并奇迹般地感知到了和前“利亚娜·高登”相关的事。

他们感知到部分片段，前利亚娜·高登竟不是被谋害，而是自愿交付的身份，这令高登家族再次在千圣城被推上风口浪尖。

然而，由于下巫族早在两年前脱离了南境之盟，克拉雷家族和德威尔家族也因为两年前之事常年派人在下巫族附近秘密值守、防止意外再度发生，常青镇并没有再次被真正搅入风云中心。

而谈判结束后，柯塔林方便立刻履行了条款，西边界的狼骑被撤得一干二净，似乎他们早计划好了撤离、从来就没想过进攻过。而接下来，龙部却也传来了令人惊异且欣喜的消息，战况逐渐明朗，兽部内部产生了内乱，不死鸟部叨扰兽部，他们的进攻之势逐渐消退。

南境似乎本该是松口气了。

然而，355年2月初，雷恩斯却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被紧急召集到了密会。

在这次密会中，一项计划被紧急推到了密会的核心成员面前。

“伐荆计划。”

凯伦·奥里说：“因为莱拉奥利维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