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山村

青山村。

青山村要以前来说，十里八村都知道这个地方在北山的山窝窝里面，进村要爬两三里的坡，平时闲逛的都没有其它大队的二流子打这儿经过，爬坡实在太累人。

也是因为这么个地理位置，当年抗战的时候，木老大才能和一群逃荒的人，才能在这个当地人都看不起的山窝窝里面安家落户。

木老大当年逃荒到青山村的时候和木奶奶成了亲，生了两个儿一女木大河、木二河和女儿木清，相比周围其他逃荒的邻居生怕生的儿子少了受欺负，木家人口实在是少得很。

木老大也有安生立命的本事，木老大逃荒之前就是个老木匠，据说是家传，到了青山村这个地界，靠着一门手艺修了五间青砖大房子，是村里日子过的顶好的人家。

前两年大家还兴冲冲的吃人民食堂，山外面几个大队的人跟疯了一样，只捡白面馒头吃，红苕吃不完喂猪的喂猪，猪吃不完就倒掉，结果现在饿的连猪吃的烂红苕都找不到一根多的。

青山村跟外面其他几个大队不一样，都是逃荒来的外来人口，对于粮食是格外警惕，再加上地方偏远，家家户户都努力的囤粮食。

前几年□□的时候外面村都争抢着放卫星，粮食虚报产量，青山村也就是现在的青山大队长木二河死倔，产量一点没有虚报，名誉吹牛这些都是虚的，粮食才是真实在。

再说了，青山大队又不和外面村的来往，说话难听咋的，反正又听不见。

青山村大队都是自己人不是说虚的，当年落户到青山村的逃荒人口就三十多户人家，发展了二三十年，一户都没有增多，当年办公社说的一个大队必须要一百户才行。

外面的人不惜的搬进来，青山村的人也不喜欢搬出去，那年青山村家家户户都开始分家，硬生生凑够了一百户人家，成立了青山大队。

一群逃荒的人对粮食的执着不可小觑，一年年的存粮，一年年的新粮换旧粮。因此青山大队都遭灾一年多了，青山大队都还没出现饿死过人。

但是只出不进不是个事儿，得下苦力多种点粮食才行。青山大队的人为了多收点粮食费劲了脑汁。

半下午的太阳晒的人头晕，田间劳作的人没有一个敢停下来，张桃花一张干瘦的脸糊着泥巴点点，弓着腰，背着一背篼稀泥，和社员们一起往田地里运。

张桃花八年前嫁到青山村木家，前几年日子好过，张桃花生了两个儿子木建国和木建军，老大木建国今年6岁，老二木建军今年5岁。

原本去年公公婆婆计划着送两个孩子去镇上读书习字，谁知道遇到大灾荒，肚子都哄不饱，健壮的青年男女都在田间地头忙碌，老人孩子都在西山上找吃的，北山可不敢去，山高林深，有时候半夜都听得见野兽的嚎叫。

张桃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稀泥倒在玉米苗旁边，摊好赶紧用干泥土盖上，保存一点水汽，玉米苗能多吸一口多长一点粮食。

青山村有一条从北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汇聚到青山村最南边的小河沟里面。干旱太严重了，河流眼看就干了。

昨晚上淅沥淅沥几颗小雨点打下来，大家伙还没来得及高兴，就雨过天晴了。

一个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站在院子里默默流泪，黄黑的脸上尽是悲伤。

天灾无人情呐，老天爷不让人活，大家只能自己挣命。

大队长木二河和会计’社员们商量，决定不能浪费水，干脆人辛苦点，把河流里面剩下的稀泥背到地里去。男人用桶挑，女人用背篼背。

木大河倒掉桶里的稀泥，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提媳妇儿张桃花提着背篼，能让媳妇儿省点劲儿。

“桃花，要不你坐下歇歇，我先下去给你装上，你再慢慢过来。”

青山河在青山村最下面的位置，背一背篼稀泥可不轻，再加上五六月的太阳晒人得很，张桃花满脸的汗，脸色苍白。

张桃花咬牙撑着腰站起来，脚一软又跌地上，木大河一把扶住，心焦得很。

“桃花，你咋了，是不是饿的没力气了？我回去给你找吃的去。木大河放下扁担。

张桃花张张口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就晕了过去。

木奶奶扔下背篼冲了过来，“桃花，桃花，你咋了，可别吓娘。”

“娘，别急，可能是晒晕了，你找李叔来看看，你别急，我先送桃花回去。”

“好，我去找，我去找。”木奶奶一路小跑去找李黄芪。李黄芪原来在大城市里面开中医铺子的。

李黄芪到了木家，给张桃花把脉。

“桃花怀孕两个多月了，身体太弱。”李黄芪叹一口气，这年月自己糊饱肚子都不容易，想养育幼儿多难啊。

木大河脸色一亮，一脸傻笑，“媳妇儿，咱们闺女要来了。”

木大河就想要个闺女，前头生了两个小子，四五年过去了，总算是又怀上了。

李黄芪看木家人高兴，也不想泼冷水，“大河你最好想法子给桃花弄点营养品，要不然这个孩子可不好保住。”

“李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成算。”

木大河送人出去，扭身回到屋里，张桃花脸上的表情是既期待又纠结。

木奶奶拍拍张桃花的手安慰她别多想，好好养身体。

“大河啊，你明天进城去看看你妹妹，把家里的红苕砖给送五个去，让她给找找票，换些红糖啥的，给桃花补补身体。”

木大河笑呵呵应下，“我下午就去找二叔请假，给清清送钱去，多买点。”

木奶奶据说以前是大城市出身的人，对儿女的教育看得重，两个儿子当年读书不行，木奶奶成天拿着棍子打，硬生生让两个儿子读到初中毕业，女儿木清更出息一些，读到高中毕业，当年毕业赶上制衣厂招工，木清抓住机会成了工人，两年后嫁了公安局的一个警察赵亮，在县城安家落户。

木家女儿嫁得好，外面的人也不敢无缘无故的欺负青山村的人。青山大队都感叹木家老两口有成算，整个青山大队就他们家孩子有出息，老大当兵退伍回家继承了木老大的木匠手艺，老二是现在青山大队的队长，女儿成了城里人。

但是这个当口，乡下人守着土地都能饿死人，城里日子更是不好过，索性赵家三兄弟分了家，木家也能偶尔接济一下木清。

说起红苕砖，最开始做这个的是木奶奶，木奶奶虽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但见识还是有一些的。

前两年木家分成两家过，前两年家里孩子还小，腾不出人手养猪，干脆就把红苕煮熟摔成红苕砖，四五斤红苕才能填满一块木头做的砖模子。

青山村其他人家也学着做，这年月谁家里有一堆红苕砖，能活不少人命。

青山河不深，下午五点不到河里的稀泥就背完了，一群混身泥巴的老少爷们一路闲聊着走回家。日子是难过，但暂时也还过得下去，能从饥荒年月活过来的，再难的日子也不缺韧性。

家家户户家里的厨房都冒烟，一群孩子背着背篼从山上跑回家，背篓里多多少少装着一些野果子，植物的根茎。青山村周围的山别说野菜，能吃的草都被割秃了，孩子每天上山，偶尔还能挖到山里面地下的一些根茎。

今天木建国和木建军哥俩运气好，挖到一窝山药棍子，最长的一米多长，总共长长短短的有六根。

木奶奶捡了一根长的，让木建国给送到他二叔木二河家里，这可是个好东西。

另外又捡了一根最大的剁碎，翻出柜子里的大米，小心翼翼的挖出一小碗，合着山药碎煮了满满一大锅稀饭，起锅放了两滴香油，一点盐巴，好吃的能把舌头吞下来。

吃饭的时候，木建国哥俩听到张桃花怀孕了，高兴的哈哈笑。

木建军扯着张桃花的衣角，“妈妈，妹妹什么出来呀，我背她上山挖草根去，二叔家的英子都不搭理我，我也想要个自己的妹妹。”木建军天真可爱的晃着脑袋。

木奶奶吆喝两个泥猴儿去洗手吃饭，张桃花干瘦的脸上尽是笑容，一家人在一起真好，当家的和儿子都想要妹妹，她也想呢。

张桃花摸了一下肚子，这时，下午刚被毛毛团吧团吧塞进张桃花肚子里的木翘翘正昏迷的不知道白天黑夜，静静地被一团先天之气包围着，脆弱的神魂一点一滴的变的强健，小小的心脏咚咚咚的跳着。

第二天一早五点多钟，张桃花还在睡觉，木大河悄无声息的起床穿衣，开门传来轻轻的响动。

木奶奶睡的浅，听到响动起床，给木大河热了一下昨晚上留下的一碗山药粥，煮了两根红苕，木大河西里呼噜的吃完早饭，背着昨晚上准备好的五块红苕砖和木建国挖回来的一根两斤重的山药棍子出门了。

木大河脚程块，也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到镇上，刚好赶上八点最早一班从镇上去县城的汽车。

木大河背着一麻袋东西刚下汽车就被一个胖胖的老头儿拦住。木大河随便一瞄，就知道这人是浮肿病，饿的。

“同志，有个好东西想给你换一换。”

木大河着急赶路，没搭理他。

老头儿着急了，上前一步拦住他，小心的露出衣兜里面的一角黄色。

是黄金。

木大河想着女儿以后肯定要打扮，以后日子好了金子可以给女儿打首饰，他可见过他妈存下来的一小箱子，当年逃难都舍不得丢下一路背到青山村的。

木大河跟着老头儿到一个巷子口，木大河看到一对黄金的小镯子。

老头看木大河心动了，“我也不多要，给我十斤大米，这对东西我就给你。”

“现在一对这个东西可换不到十斤大米，饿死的人可不是少数，而且我也没有大米。”现在这时候粮食可比什么东西都值钱，粮食都等于命。

老头死盯着木大河，“你可骗不了我，从乡下进城的，能背着东西除了粮食还有啥。”他早上五点钟就在车站等着乡下进城的车，就是想弄点粮食，这可比黑市安全，被抓住了还能说亲戚送的。

“我确实没有大米，红苕倒是能给你五斤，你换不换？”用一块红苕砖换一对金镯子，他这可不算小气。

老头儿不同意，五斤红苕可比大米差远了。

木大河拿出一块红苕砖，“你可别小看，我这个可是干的，和着水可能煮好几锅红苕汤，你可不亏。”

老头最后还是和木大河换了一块儿红苕砖。

木大河仔细的把金镯子藏在身上，背着一麻袋东西埋头往妹妹家赶。

木大河到的时候木清两口子和两个儿子赵庆国、赵庆华都在家，赵庆国和木建军一样大五岁，赵庆华四岁。

“大哥，你咋来了？”木清听到敲门声，赶紧开门。

木大河进门，一家子正准备吃早饭，桌子上就放着四碗玉米汤。

“娘担心你们没有粮食，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来。”木大河把麻袋放下。

木清打开麻袋看见一根粗壮的山药棍子，四块红薯砖，木清眼睛立马红了，“难为娘还惦记我们，别担心，我们在城里多多少少总能领到点粮食的，这山药棍子是建国在山上挖的吧？”

木大河点点头，“昨天挖的，这个可是好东西，养人，给庆国、庆华吃。”

庆国、庆华笑嘻嘻的抱住木大河大腿。

“大舅，我去你家吃吧，我妈每天就给我吃汤汤。”

“我看你们是皮子痒了。”赵亮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叫了声大哥，大掌拍了庆国屁股一巴掌。

木大河抱起庆国，把张桃花怀孕的事说了，拿出十块钱，拜托他们两口子给换换营养品。

木清两口子高兴的恭喜了一番，有孩子总是喜事，木清听到木大河说找营养品就一口答应。

红糖、麦乳精这些营养品价格贵，但只要肯用粮食换肯定能找到，还比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便宜不少。

木大河办好事，也不耽误，从妹妹家出来就紧着青山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