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大，大到有些人只要错过了，一辈子都不会再见。而有的时候，这个世界又很小，小到曾经熟识的人，一下子便在这个夏日的晚上，都到齐了。

一个小小的私房菜馆里，苏沐越过陆肖，过滤掉门口的廖正阳，就那么一眼，便看到了顾澄晖。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裤，白衬衫塞在裤子里，八月的天气还很热，衬衫被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流畅。

昔日洒脱飞扬的人，如今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冷硬。只那深邃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依稀还能看到原来的样子，还是那个英俊到极致的顾澄晖。

在这个地方遇上顾澄晖，苏沐有点儿意外。

似乎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顾澄晖也转头看向这边，苏沐却下意识的转过身，低着头。

她蜷起手指，紧紧捏着拳头。

廖正阳一向粗枝大叶，并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常，只又催促了陆肖几句，便拉着顾澄晖上楼了。

陆肖有些尴尬，他怎么也没想到，五年没见的两个人，顾澄晖刚刚下飞机，就在这里碰上了。

真是孽缘啊，想到这里，陆肖又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口，瞧他说的什么话，什么孽缘不孽缘的。苏沐姐，那就是小晖哥心头的一根刺，早就把心窝子戳的千疮百孔了。

“苏……苏沐姐啊，真是好久不见了。”一贯在美女面前尽是甜言蜜语的陆肖，这会儿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那个……我还得招呼人去，改天……改天我做东，请你和童晓吃饭。”

说完，陆肖也顾不得等苏沐回答，转身便跑开了。

童晓看着低着头的苏沐，伸手拍拍她紧紧捏着的拳头：“沐沐，新做的指甲，咱可别捏坏咯。”

——

陆肖真的是一口气跑上了二楼。推门进了雅间，一桌六个人，全是清一色的大老爷们。

知道顾澄晖今天要回来，云城的一帮发小早早的便在这里定了位置，给他接风洗尘。虽然从s市到云城只有两个小时的飞机，可顾澄晖上一次回来还是在三年前。

“澄晖，这次回来可要多待些日子，哥几个晚上组了局，这几年你欠下的酒，可都得补回来。”正开口说话的是孟寒淞，孟家少爷，是云城贵人圈子里有名的公子哥儿。

孟家是，但孟公子偏偏剑走偏锋，早早就投身了商海，云城半数的夜场都在孟寒淞的名下，知些根底的人会识相的喊他一声“孟少”。

“得了吧，寒淞，澄晖刚回来，连家都还没回就被你喊来了。今儿晚上怎么也得先给老爷子报个到。”郑易一天都在郊县办案子，也是才回局里换了身衣服就忙着赶过来了。

郑易口中的老爷子，说的是顾澄晖的爷爷，那是真正在战乱年代，为家国天下扛过枪、流过血、拼过命的的老革命。

一提起顾老爷子，廖正阳更是来了精神。

虽是傅家的孩子，廖正阳却十分崇拜顾老爷子。打小就成日里泡在沈、顾两家，气得他外公一边嗒嗒的敲着龙头拐杖，一边瞪着眼睛大骂：外甥是狗，吃了就走！

大约是平日里在武馆同一帮大老爷们待久了，廖正阳这个人心思简单，有些粗线条。

这儿会听郑易提到顾家老爷子，他也随口道：“澄晖，上回我听我们家老头儿说，老爷子又和他念叨起你，骂你是个不肖子孙，辛辛苦苦把你培养大，转头就投靠了资本家。”

廖正阳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别人不知道，他们几个可是最清楚不过，当初各项全优的顾澄晖怎么就脱下了一身海军军装，做起了商人。

“老爷子那是嫉妒了。”带着无框眼镜的男人慢条斯理的开了口，陆驿城打破沉寂：“澄晖现在手上管着几百亿的项目，我估摸着再过几年，安老爷子都要退位让贤了。”

陆驿城是陆肖的堂兄，家族在南方的生意做得很大。他自幼自幼长在云城，如今是标准的科技新贵。

沈越虽是个武夫，心思却比廖正阳细腻，他附和着陆驿城的话：“就是，咱们先走一个，欢迎顾小少爷回家。”

廖正阳点点头，不懂他们这些人的弯弯绕，拍拍顾澄晖的肩膀：“来，澄晖，不管怎么说，你回来了，哥几个先敬你一个。”

一直是席间焦点的顾澄晖却始终噙着笑，一言不发。中间隔着陆驿城，陆肖如坐针毡，也不知道刚才小晖哥看到苏沐没有……

终于，沉默的男人笑意舒展，端起酒杯，声线清冽低沉：“我先干为敬。”

这些男人几乎是在起长大的，自小就在一起犯混。这会儿虽然一个个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但自小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却越发浓厚起来。

一杯酒下肚，仿佛往昔那些张扬的岁月又回来了。

——

这边，苏沐和童晓点了一桌子的菜。

“来来来，童爷今天请客，你只管吃。”童晓挑起一筷子鲑鱼放在苏沐碗里：“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贵点什么。”

“真的？”苏沐下意识抬头。

童晓筷子一搁，收起笑脸，冲服务员招手。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服务员端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礼貌询问。

“加菜。”童晓抿着唇，说得一本正经。那口气，仿佛加的不是菜，而是我打算再买你一栋楼。

苏沐也不客气，从善如流的接过菜单，然后指着上面的一道例汤，笑盈盈地对点单的美女服务员说：“再加两个这个。”

童晓往菜单上一瞟，289/例。艹，这个黑心的女人！

苏沐不但加了汤，还点了酒。

片刻，服务员拿上两瓶啤酒。

苏沐递给童晓一支，自己拿过一支，把瓶盖在桌边上一磕，瓶盖“噗”的一声便开了：“来，晓晓，我敬你。”

童晓挑着眉看她：“你这是承认自己怂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苏沐却听得很明白。她现在也很唾弃自己，太特么没出息了。

一个字，怂。

“是啊，真没出息，借酒消愁居然买的还是啤酒。”童晓有些嫌弃的看着手里的绿色玻璃瓶：“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来点儿二锅头什么的吗？”

苏沐抬眼：“我为什么要借酒消愁？”

童晓不说话，吊着眼角，似乎在问：那你告诉我，你这是在干啥？

“这叫壮胆。”苏沐轻笑，回答的义正言辞，一点儿也不害臊。说着，还就着啤酒瓶抿了一口。

然后，漂亮的女人皱眉，这酸涩的味道，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童晓含着意味深长的笑，点点头，也仰头喝了一口，才悠悠道：“是啊，酒壮怂人胆。”

苏沐：……

——

一顿饭吃到最后，天都黑透了。

苏沐站在廊檐下，私房菜馆房角悬着的红灯笼泛着朦胧的光，打在净白的小脸上，深深浅浅。她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两只，细长的女士香烟。

苏沐的烟瘾不大，只有在极为烦躁的时候才会想点一支烟。

童晓接过烟点上，拿着打火机的手伸过来，抬手戳了戳苏沐的额头，一脸不争气。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沐沐，你放心吧。你走的这些年，我一直让陆肖帮你看着顾澄晖。他身边别说女人，就是连只母苍蝇都没有。”

其实，早在到了美国的第二年，苏沐便联系上了童晓。也是在那个时候，苏沐才从童晓的口中得知，她走后没多久，顾澄晖便离开了海军部队。

当时的事情闹得很大，似乎还牵扯到了顾澄晖的父亲顾国章，顾澄晖也因此和顾家的关系闹得很僵。后来，顾澄晖去了s市，听从他外公的安排，进了今安集团下面的公司。

“沐沐，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顾澄晖吧。”童晓吸了口烟，问道。

苏沐靠在墙角，没有回答，只盯着手里猩红的光发呆。

“你当年走了之后，他就发疯一样的找你，后来又出了那档子事……”童晓欲言又止。

苏沐任由手里的烟燃着，也不抽。良久，她淡定的说：“晓晓，我得把顾澄晖追回来。”

童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捶了苏沐一拳：“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他。”

舍不得，当然舍不得。

童晓的电话响起，她示意苏沐，去旁边接电话。

——

苏沐抬头，今天是农历二十七，一弯残月。

私房菜的门口传来一阵哄笑，随后走出几个男人。

苏沐看着顾澄晖被孟寒淞拉进车里，已经有代驾等在一边。她方才就觉得这车牌眼熟，原来，是孟寒淞的车。

几个男人上了三辆车。车子驶离，谁也没有注意到廊檐下站着的人。

苏沐从阴暗处走出来，手上的烟早就燃尽。她二话不说掏出钥匙，开门、上车、发动。

童晓接完电话回过身的时候，便看到苏沐的车一个左转，消失在巷子口。

“哎！”气得童晓在原地直跳脚：“你特么这是酒驾！

——

深夜的云城，比白天安静许多。丰园位置偏僻，出了巷口，便是一条僻静的小街。

代驾小哥的车开得不疾不徐，等转了第三个弯，坐在副驾驶上的孟寒淞忽得笑了：“这都跟了三条街了啊。”

他看得清楚，打从丰园出来，这辆红色的牧马人就一直跟在他车子后面。

在云城这地界，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跟踪孟寒淞？

“给他提个醒儿？”孟寒淞窝在椅子里，他是真好奇，那车里的是什么人。

苏沐的车开得规规矩矩。她其实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跟上来了，只是刚才心头一时闷，本能的跟着感觉走。

再回神的时候，已经跟了三条街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她有点恼自己。

前面的车突然威似的拿大灯晃了晃，苏沐下意识的闭眼。谁知前面的车突然停了，苏沐忙完左边打方向盘，要不是反应快，估计已经撞上去了。

这回，两车一前一后，换了个位置。

后面的黑色大g似乎觉得事儿还没完，按着喇叭就吵了上来，同时车身忽得往左一靠，堪堪擦着牧马人过去了。

饶是两辆车的速度都不快，这连续两波操作，还是惊出了苏沐一身冷汗。

于是。

苏沐怒了。

她看了后视镜，小街上人流稀少，没什么车。旋即，脚下猛踩油门，用同样的方式，贴着车身超过了大g。然后，苏沐猛地踩下刹车，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两圈。

车轮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漂亮的漂移，一个急刹车。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红色的牧马人端端正正横在路中央，挡在奔驰大g的车头前。

气焰嚣张。

“我艹！”大g里传来孟寒淞的咒骂。

代驾小哥的脑门子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汗。

苏沐坐在车里，透过镀膜玻璃看着另一辆车里的人。

她这是又是在和谁置气呢。

苏沐偏过头，发动车子，似乎刚才又是超车又是拦车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收起了嚣张的气焰，整个人透着股淡漠。

看着红色的车子平稳的转向，驶入车道，孟寒淞不高兴了。

这明摆着是在他面前撒野呢！

正要发作，后排座位上响起低沉的男声。

顾澄晖淡淡开口：“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