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流水线研究

一、晨会上的新体系

2006年9月5日，星期二，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默石投资新办公室的大型会议室里，二十三名员工全部到齐。这是公司正式成立后的第一次全员研究晨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咖啡香和纸张味的专业气息。长条会议桌中央摆放着一台投影仪，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和两块磁性写字板，上面已经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条。

陈默坐在会议桌首位，沈清如坐在他右侧——她的预产期还有两个月，腹部高高隆起，但依然每天准时到岗。左侧是投资总监张凯、研究部主管赵明宇、风控总监李薇、运营总监王璐。其余研究员和交易员分坐两侧。

“各位，早上好。”陈默敲了敲桌面，会议室安静下来，“从今天开始，我们将正式启动新的研究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理念是：专业化分工、流程化作业、系统化输出。”

他示意赵明宇操作投影仪。屏幕亮起，出现一张组织架构图：

研究部（负责人：赵明宇）

├──

金融组（组长：王浩然，3人）：银行、保险、证券

├──

周期组（组长：刘振东，3人）：钢铁、有色、化工、建材

├──

消费组（组长：孙晓雯，3人）：食品饮料、家电、零售、医药

├──

科技组（组长：陈涛，2人）：电子、通信、计算机

└──

综合组（组长：赵明宇兼，2人）：交通、公用事业、其他

“这是我们按行业划分的研究小组。”陈默解释道，“每个小组负责跟踪本行业的上市公司，重点监测股改进展。为什么要这样分工？因为股改已经进入全面铺开阶段，每周都有几十家公司公告方案。靠一两个人根本看不过来，必须专业化分工。”

他切换PPT，出现一张流程图：

股改公司初筛流程

1.

每日监控：各小组监控所负责行业的公司公告

2.

快速评估：发现股改公告后，24小时内完成初步评估

3.

评分系统：使用统一评分表（对价水平、公司质地、博弈空间）

4.

分级入库：A类（重点关注）、B类（一般关注）、C类（放弃）

5.

周会讨论：每周五汇总，确定下周重点跟踪标的

“这套流程的目标是：不漏掉任何一个潜在机会，但也不浪费时间在没价值的公司上。”陈默看向各位研究员，“我知道大家习惯了深度研究一家公司，但现在我们需要先‘广撒网’，再‘重点捕捞’。有什么问题吗？”

金融组组长王浩然举手：“陈总，评分标准怎么定？比如对价水平，多少算高，多少算低？”

“这个问题很好。”沈清如接过话，“我们制定了一套量化评分表，会后会发给大家。简单来说，对价评分会参考几个维度：一是行业平均水平，比如银行股改平均对价在10送3.2左右；二是公司基本面，业绩好的公司对价可以适当放宽；三是特殊因素，比如是否有外资战投、国资背景等。”

消费组组长孙晓雯问：“如果发现好公司但对价很低，我们怎么处理？像深发展那样去博弈吗？”

陈默和沈清如对视一眼。深发展一役虽然赢得了声誉，但也耗费了巨大精力，还引来了威胁。

“这个问题需要平衡。”陈默回答，“我们会根据‘性价比’来决定投入程度。如果一家公司质地很好，对价只是略低，我们可以尝试温和沟通。但如果质地一般，对价又低，或者像深发展那样背景复杂、博弈成本高的，我们可能选择放弃。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整体收益最大化，不是每战必胜。”

研究部主管赵明宇补充：“初筛阶段，我们主要做信息收集和初步判断。真正决定是否深度介入，需要投决会讨论。所以大家的工作重点是：快速、准确地把信息传递上来。”

会议继续进行。陈默布置了接下来一周的任务：每个小组需要梳理所负责行业中尚未股改的公司清单，预估股改时间，提前研究。同时，对已经公告方案的公司，要在两天内完成初步评分。

“最后一点，”陈默强调，“所有研究成果必须录入公司数据库。我们正在开发一套内部系统，将来所有研究报告、会议纪要、调研记录都会电子化归档。这不仅能提高效率，也是知识积累和传承的需要。”

九点十五分，晨会结束。各小组回到自己的办公区域，开始了新体系下的第一天工作。

二、流水线的启动

金融组的办公区在靠窗的位置，三张工位呈L型排列。组长王浩然二十八岁，之前在国信证券研究所做银行分析师，两个月前被陈默挖过来。组员包括李想（二十五岁，擅长财务分析）和张悦（二十四岁，女，擅长数据处理）。

“我们先分一下工。”王浩然打开电脑里的Excel表格，“银行板块一共十六家上市公司，其中五大行、股份行、城商行各有多少家？”

李想迅速回答：“五大行5家，股份行8家，城商行3家。已经股改的有招行、浦发、民生、深发展4家，还剩12家。”

“好。”王浩然在白板上画了个表格，“我们三个人，每人负责4家。李想你负责剩下的两家股份行和两家城商行；张悦你负责两家大行和两家股份行；我负责三家大行和一家股份行。任务：今天下班前，完成这4家公司的基本情况梳理——股权结构、财务数据、股改预期、可能的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注意两点：第一，外资持股情况，比如建行、中行有外资战投；第二，国资背景，大行的股改方案可能更‘政治化’。”

三人开始工作。办公室里响起键盘敲击声、翻动纸张声、以及偶尔的低声讨论。

与此同时，周期组那边气氛更加热烈。组长刘振东是公司老人，从车公庙工作室时期就跟着陈默，对钢铁、有色行业非常熟悉。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宝钢股份的股改预期很强，但对价可能不高——毕竟已经是

行业龙头，估值相对合理。”

组员小林提出不同看法：“但宝钢是央企标杆，股改方案必须‘好看’。我觉得对价不会低于10送3.0。”

“那我们就按照3.0做基准。”刘振东拍板，“先做基础研究，等方案出来再调整判断。”

消费组那边，组长孙晓雯正在教新来的实习生如何使用Wind数据库。“你看，这里可以导出过去五年的财务数据，这里可以看股东持股变化，这里可以查关联交易……”

沈清如悄悄走到消费组区域，站在孙晓雯身后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孙晓雯是她亲自面试招进来的，之前在广发证券做消费品研究，专业能力很强。

“晓雯，有什么困难吗？”沈清如轻声问。

孙晓雯转过身：“沈总，暂时没有。不过有个问题：像茅台、五粮液这种消费龙头，股改对价预期怎么定？它们本身估值就不低。”

“这种公司，对价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沈清如分析，“更重要的是股改后的治理改善、分红承诺、长期发展计划。评分时要调整权重，不要只看对价数字。”

“明白了。”

整个上午，办公室就像一个开始运转的精密机器。研究员们埋头工作，偶尔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或者在白板上写写画画。陈默在各个小组间走动，观察，偶尔提出问题或给出建议。

中午十二点，陈默宣布休息。大部分员工去楼下食堂吃饭，陈默和沈清如则留在办公室吃便当——是沈清如母亲早上做好送来的，营养均衡，适合孕妇。

“感觉怎么样？”沈清如问。

“比预想的好。”陈默夹了块清蒸鱼，“大家进入状态很快，特别是那几个组长，很有领导力。”

“赵明宇功不可没。”沈清如说，“他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把评分表和模板都做好了。”

赵明宇是沈清如从北京请来的，三十五岁，曾在申万宏源研究所担任副所长，研究管理经验丰富。他加盟默石投资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放弃大平台来到初创公司。

“他是看中了我们的理念。”陈默说，“那天面试时他说，在大券商，研究更多是为销售服务，为佣金服务。在我们这里，研究直接为投资服务，为价值发现服务。这对真正的研究员有吸引力。”

沈清如点头：“还有王浩然、孙晓雯他们，都是冲着这个来的。所以我们要把体系做好，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吃完午饭，沈清如去休息室小憩——医生建议她每天午睡半小时。陈默则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有一封邮件引起他的注意，来自梁启明。标题是：“几个项目，看看有没有兴趣。”

附件里有三个公司的资料：一家化工企业，一家机械设备公司，一家地方国企。梁启明在邮件里说，这三家都将在近期启动股改，他有“内部消息”对价不会低，想和默石合作参与。

陈默把资料转发给研究部，抄送赵明宇：“按流程初筛，周五前给我初步意见。”

这就是新体系的好处——不需要他亲自看每一份材料，有专业的团队做初步筛选。他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做决策。

下午两点，工作继续。

三、第一个挑战

下午三点，金融组那边出现了第一个问题。

李想负责的四家公司中，有一家城市商业银行的股权结构极其复杂。前十大股东里有三家投资公司，股权互相嵌套，还有代持嫌疑。更麻烦的是，这家银行的不良贷款率明显高于行业平均，但拨备覆盖率却很低。

“王哥，这家公司我觉得可以直接评C类。”李想把初步报告拿给王浩然看，“问题太多，就算对价高，风险也太大。”

王浩然仔细看了报告，皱眉：“但你看看这个——市政府持股20%，是实际控制人。这种背景的公司，股改方案可能会‘兜底’，对价说不定很高。”

“可基本面太差了。”李想坚持，“净资产可能都有水分。”

两人争论不下，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周围其他组的人也看过来。

陈默听到动静，走过去：“什么问题？”

王浩然把情况说了一遍。陈默拿起报告快速浏览，然后问李想：“你说的风险，具体有哪些证据？”

李想调出数据：“第一，前三大股东的投资公司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法人代表有亲属关系，疑似一致行动人但没有公告。第二，银行贷款集中度过高，最大单一客户贷款占资本净额的8%，超标了。第三，关联交易占比15%，其中部分交易对手是股东关联方。”

数据扎实，分析到位。陈默点头，又问王浩然：“你说的‘兜底’可能性，依据是什么？”

王浩然回答：“我打听过，这家银行所在的市政府对股改很重视，想做成样板。而且银行涉及地方金融稳定，不太可能让方案失败。所以对价可能会超预期。”

两种观点都有道理。陈默思考片刻，说：“这样，这份报告先标为‘待定’。李想你继续深入调查股权问题，王浩然你通过渠道了解政府的真实态度。周五研究周会上，我们专门讨论这个案例。”

他看向两人：“记住，在新体系下，有分歧是正常的。重要的是把分歧点理清楚，用事实和数据说话，而不是凭感觉。”

两人点头。陈默离开后，王浩然拍拍李想的肩膀：“刚才我语气急了点，抱歉。你的分析很细致，我们按陈总说的，分头再深入一下。”

“我也有问题，应该更冷静。”李想说。

小插曲平息，工作继续。但这个小冲突让陈默意识到：流水线研究虽然高效，但也可能因为分工导致视角局限。金融组的人可能过于关注财务数据，而忽略了政策背景；反过来，太关注政策，又可能忽视基本面风险。

他走到沈清如办公室，说了这个情况。沈清如正在看消费组的报告，听后想了想：“这是必经的过程。我们需要在流程中增加‘交叉验证’环节——比如，金融组的报

告要送给周期组或消费组的人看一眼，提供不同行业的视角。”

“好主意。”陈默记下，“还有，周五的研究周会要设计成‘辩论会’形式，让不同观点充分碰撞。”

下午四点半，各小组开始提交当天的成果。研究部助理小刘负责汇总，把报告打印出来，分门别类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到五点下班时，桌上已经堆了二十多份初步报告，涵盖金融、周期、消费、科技四大板块。

陈默翻看着这些报告，心里涌起一种成就感。两个月前，这些工作还主要靠他和沈清如两个人做，每天熬到深夜。现在，一个下午就完成了。

这就是体系的力量。

四、夜晚的总结

晚上七点，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陈默、沈清如、赵明宇、张凯四个人留在会议室，看白天的成果。

“效率很高。”赵明宇说，“按这个速度，本周内就能完成全部重点公司的初筛。下周可以开始深度研究。”

“但质量参差不齐。”沈清如翻着几份报告，“有些报告只是数据堆砌，缺乏核心观点；有些又太过主观，缺乏数据支撑。”

张凯从投资角度提出看法：“我觉得评分标准还需要细化。比如‘公司质地’这一项，现在只是定性描述，最好能量化——净资产收益率、现金流、成长性各占多少权重。”

“这个我来做。”赵明宇说，“周末我完善一下评分表，加入量化指标。”

陈默一直没说话，他在看那份引起争议的城市商业银行报告。李想和王浩然的观点都有道理，但需要更多信息来验证。

“明宇，”他抬起头，“这家城商行的案例，你安排两个人做交叉验证。一个人从财务风险角度深入，另一个人从政策背景角度调查。下周一我要看到完整的分析。”

“好。”

“还有，”陈默继续说，“从今天的报告看，研究员们对‘博弈空间’的评估普遍偏乐观。很多人觉得只要对价低，就可以去谈判争取。但深发展的教训告诉我们，博弈成本可能很高。这一点要在培训中强调。”

沈清如补充：“我建议增加‘博弈风险评估’模块，包括：大股东背景、外资战投诉求、监管态度、流通股东结构等。不是所有公司都适合博弈。”

讨论持续到八点。四个人把白天的成果过了一遍，确定了十几家值得深度跟踪的公司，也淘汰了二十多家问题明显的公司。

“初筛淘汰率超过50%。”赵明宇计算了一下，“这样很好，把精力集中在有价值的标的上。”

会议结束，赵明宇和张凯先离开。陈默和沈清如留在会议室收拾文件。

“累吗？”陈默问。

“有点，但很充实。”沈清如把文件装进文件夹，“看着一个体系从无到有，慢慢运转起来，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学会走路。”

陈默扶着她坐下：“医生说最后两个月要特别注意。明天开始，你每天工作不超过六小时，下午必须休息。”

“可是研究部刚启动，很多事……”

“有赵明宇在。”陈默打断她，“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自己和宝宝。公司的事，交给我们。”

沈清如还想说什么，但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陈默紧张地问。

“宝宝踢我。”沈清如笑了，拉着陈默的手放在腹部，“你感觉一下。”

陈默的手掌下，能感觉到轻微的、有节奏的胎动。那种生命的搏动，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很神奇，是不是？”沈清如轻声说，“一个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是啊。”陈默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沈清如腹部，“宝宝，你要乖，不要让妈妈太辛苦。”

两人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深圳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写字楼的灯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

“陈默，”沈清如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等宝宝出生，等他长大了，我们怎么跟他讲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

“就说我们是帮别人管理钱的人。”陈默说，“帮他们把钱投到好的公司里，让钱生出更多的钱，同时推动这些公司变得更好。”

“那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功利？眼里只有钱？”

“所以要告诉他，钱只是工具。我们真正在做的是两件事：第一，优化资源配置，让钱流向最能创造价值的地方；第二，通过股东权利，推动公司改善治理、提升透明、履行责任。”陈默站起身，认真地说，“这不是功利，是建设。”

沈清如看着他，眼神温柔：“你越来越会说了。”

“都是跟你学的。”陈默笑了。

他们离开公司时，已经晚上九点。电梯下行时，陈默忽然说：“清如，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这条路。”陈默握住她的手，“六年前我刚到深圳时，只是一个有点理想的年轻人，不知道路在何方。是你让我看到了方向，给了我勇气。”

沈清如靠在他肩上：“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下方向。”

电梯到达一楼。走出写字楼，夜晚的凉风吹来，带着深圳特有的潮湿气息。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上车后，沈清如很快睡着了——她今天确实累了。陈默轻轻调整座椅，让她睡得更舒服。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灯火，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些夜晚。那时他住在租来的小公寓，每天晚上研究股票到深夜，第二天去营业部看盘。孤独，但充满希望。

现在，他不孤独了。有妻子，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有二十三个志同道合的同事，有一家正在成长的公司。

路还长，挑战还多。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在正确的道路上。

车在深南大道上行驶，汇入这座不夜城的脉搏。而在这个脉搏中，默石投资这个新生的节拍，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第五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