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倒下

尤岁握微生浔的手握得极紧, 生怕一松开，就会突然失去极为重要的东西。

她挣扎着，想要找到黑暗中的出口, 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 眼泪从眼角溢出, 簌簌而下。

蓦地，仿佛过了很久, 又仿佛只有片刻, 尤岁猛地睁开了眼。

毫无防备的，映入眼帘的就是微生浔那张已经变得苍白异常的脸。

在尤岁的印象里, 微生浔的皮肤因鲜少与日光接触，本就比常人要白上许多，与一身银丝暗纹长袍相衬, 整个人清冷淡漠。

此时却白的有些吓人, 连带着淡绯色的唇都变得毫无血色，在昏暗的偏殿里，一双漆黑如墨的凤眼尤为醒目，病态又妖异。

“师尊, 不要, 不要消除我的记忆。”

尤岁挣扎着坐了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因为哭得狠了, 身子起伏颤动, 上气不接下气。

她明明不是爱哭的人, 今日的眼泪却比她之前相近二十年人生里，还要多得多。

“师尊...”

尤岁眼泪朦胧的看着微生浔，语调里带着祈求, 在看到微生浔眼底的挣扎后，她又小声哀求：“阿浔，不要好不好。”

阿浔仅仅两个字，却宛转悠扬，仿若饱含万种情思。

微生浔顿时瞳孔紧缩，贴在尤岁额间的手不自觉变得僵硬。

从她死后到如今，上百年过去了，数千上万个日日夜夜，等到今日，他才终于在她清醒之际，真真切切的听到她再次亲昵的喊他的名字。

不是什么师弟，也不是什么师尊和全名微生浔，而是只有在二人亲昵时，才会喊的名字阿浔。

微生浔喉头滚动，瞬间失了神，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的盯着尤岁，忘记了动作。

见状的尤岁顿时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子骨刚松懈了半分，在看到悬浮在半空的黑色纹路全部没入微生浔体内后，身子顿时比之前还要僵硬。

她瞪大了瞳孔，慌乱的打量四周，幽蓝色的阵法光亮将她的脸顿时染的失了血色。

她又立即低下头，伸出两只胳膊，在看到臂腕上恢复如初的一片莹白后，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不过一瞬，她立即就明白了这个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

微生浔，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阵法将这些诡异致命的黑色纹路引到自己身上去。

暗疾加这些诡异的东西，双重毁灭，他不要命了吗！

尤岁猛地一下抬头，因过快的动作，脖颈的骨头发出僵硬的咔嚓声，宛如折断了一般，发出阵阵刺骨的疼痛。

她却全然没了心思顾及这些，泛红的双眼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死死咬住的唇角被牙齿磨破，漫出血迹。

“师尊，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疯——”

恐惧让情绪崩溃，尤岁嘶哑着嗓音，止不住的哭腔抖擞而出，却被微生浔突然的身体栽倒打断。

“岁岁别哭，别看。”

微生浔挺直的身影仿佛突然失了重，往身前的尤岁倾去，趴伏在她的肩上。

在陷入沉睡前一秒，微生浔的手改为覆盖在尤岁眼睛上，不想让她看到此时狼狈不堪的自己，也不想让她感到愧疚难安。

尤岁被突然的重量冲击得往后倾斜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后，眼前一片昏暗，只感知到脖颈间冰冷的湿意，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微生浔身上的檀木松香，漂浮在空中。

*

当偏殿的门再次被打开时，守在外面的玄鸿玄锦，还有长生和皮皮立即扭过头。

在看到是尤岁醒过来后，脸上先是一喜，随后又一片暗沉之色。

换舍成功，另一个就是死！

师弟他——

“师弟他，怎么怎么样了。”玄锦问出这话时，神情落寞，嗓音里一片沉重。

“我要怎么才能救他，舍身咒才能换回来？”尤岁寻声扭过头看向玄锦，茫然无措的问道。

望着她向来狡黠的眼里变得暗淡无关，玄锦愣住了，一时间失语。

舍身咒本就罕见至极，是魔修才会的诅咒，更别说换舍后的复杂诡异，这要是能找到解决的法子，又何至于去找万生镜呢。

只是看尤岁如今这副模样，玄锦叹了口气，她又怎么能对着她说得出来，这基本是必死的局面呢。

脑子里来回翻转，玄锦忽然想起藏经阁里，好像有一间禁室，里边收着无数上古遗留下来的古籍，兴许能找到勉强压制的法子，拖着直到找到万生镜为止，那就一切都还有一线可能。

况且，也该给师姐一个念头，缓冲一会，兴许就能接受也许会发生的最坏结果。

“师姐，藏经阁，也许...”玄锦起了个头，没敢把话说死。

但依旧没能挡住，尤岁在听到这话时，眼睛里亮起了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藏经阁在哪？”她紧张兮兮的问道。

玄锦一愣，下意识就指了指天璇藏经阁的方向。

尤岁白着脸，回头望了眼偏殿里，被她挪到床上的昏迷不醒的微生浔，低垂下眼睫，连脚边的长生和皮皮也没来得及顾上。

她召出潋岁，架起剑，也没等玄锦他们，就自顾自、踉踉跄跄的往藏经阁方向飞去。

看守藏经阁的长老兴许是提前接到了传音，见尤岁来了后，便立即打开了那间上古禁室。

踏入进去后，顾不得漂浮的灰烬，尤岁开始翻箱倒柜，一目十行的查着古籍。

时间不等人，方才她出来时，分明感知到微生浔的体温在急速下降。

她怕，怕这里找不到遏制的办法，也怕好不容易找到时，微生浔却已经等不到她了。

尤岁越想越慌，几乎看不进字符，她抖着手，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等到手不抖后，她才继续快速的翻阅古籍，不过一会，身边就堆了个小山，入目皆不是她所想要看到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禁室几乎快被她掏了个空，却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

手中最后一本书卷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后，尤岁终于绷不住了，彻底崩溃了。

整个人顺着架子跌落在地上，浮肿的双眼泛红，眼泪迅速溢满了眼眶。

“呜呜...唔，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

她抬头环顾已经空荡荡的架子，心头绝望浮现，恐惧和后悔将她整个人包围。

她有些埋怨自己。

之前微生浔来坠魔之地救她时，她不该贪恋的，不该默认下了潋岁的身份。

如果她不默认，把真相讲明，那么微生浔也不会为了救她这么一个卑劣的冒牌货而陪上自己的性命。

尤岁抱着头，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从不知道，有朝一日的自己会变成眼前这个模样，因一己贪欲，使潋岁蒙尘，还即将要害死自己心尖尖上的人。

这又与宁晨曦有何区别。

她后悔了，后悔蒙蔽别人也蒙蔽自己，没有坦诚一切，也后悔没有消失在微生浔来救她之前。

无尽的负面情绪缓缓在尤岁周围形成一个灰蒙蒙的球，满是燥郁之气，随后嘭的一声炸裂开来。

禁室内的架子轰然倒地，古籍书卷漫天飞舞。

尤岁头顶的漩涡被尖锐的盒子杂种，溢出血迹，她茫然的抬起头，摸了摸血迹，又拣起地上的盒子打开。

猛地，了无生气的眼里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尤岁哆哆嗦嗦的捧着手里的盒子，看着里面躺着薄薄的一张纸，潦草的写着简短的几句话。

“菩提心转换...”

这几个字忽地让她想起在自己心腔里剧烈跳动的菩提心。

从得到菩提心以来，因为她修为和舍身咒的缘故，一直没能完全发挥出菩提心的完整功效。

可微生浔不一样，微生浔有着极强的修为，如果自己将菩提心转换给他，那么，幼态菩提心也许就能够得到增长，发挥出本该有的功效，说不定能为微生浔压制住暗疾和舍身咒的反噬。

尤岁忽地抿了一下唇，眼里是遮不住的喜意，小心翼翼的将纸张折入怀中后，迅速从地上爬起，再次朝着无量峰的方向飞奔而去。

“师姐可是找到什么了。”身后疾风掠过，玄锦边立即感知到是尤岁回来了。

看着指节已经出现僵硬的微生浔，有些心灰意冷的回过头，大有想叫尤岁陪微生浔过最后一程的意思。

却在触及到尤岁亮晶晶的眼后，不抱希望的心底生出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满眼希冀。

“嗯！”尤岁重重的点了点头，将怀中的纸张掏出，递给玄锦二人。

“菩提心转换...”

玄鸿玄锦立即看向她，瞬间想起她还有菩提心这种逆天的东西存在，如果能够转换，确实很有可能救回微生浔。

只是...

“师姐，此前从未有人试过这个法子，风险未知，你一旦转换，也许不仅是修为止步于此，甚至还有可能有别的不可预料的危险。”

“无所谓，最差不过是死而已，况且，也不一定到那一步，先救师尊要紧。”尤岁摇头，显然不在意玄鸿话里的潜台词：“你们在外边等我一会，来不及了。”

玄鸿玄锦有些不赞同，但眼下确实没了其他法子，只得先依了尤岁，再次忧心忡忡的站在偏殿外护法。

“师尊，对不起啊。”

等到房门闭合后，尤岁拉过微生浔已经冰凉的手，意味不明的道了声歉。

随后，顺着纸上的法术步骤，在胸口处划着复杂的符文线条，逐渐亮出一股清浅的绿色光辉，将整个灰败的偏殿净化得生机勃勃。

等到符文线条画完后，她感觉心腔内的菩提心蠢蠢欲动。

尤岁敛下眉，不再犹豫，俯身倾向微生浔，干净利落的将体内的菩提心自心脏剥离，送入微生浔的心腔内。

等到好不容易完成这些时，她敏锐的察觉到微生浔的眼睫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