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生者有死亡者必返

北戎，赤炎谷，魔教圣坛。

常小满和徒单霖面对面坐着。他们之间一桌好菜好酒，有烤鹿肉、炖熊掌、松茸锦鸡汤，甚至有慢满满一大盘子紫莹莹还带着白霜的葡萄。

“怎么不吃？”徒单霖隔着桌子看着小满。

这是他把小满带到赤炎谷的第三天。自从小满醒过来知道自己被带到了这里，立即就发了脾气，对徒单霖没有什么好脸色看。

“放我走。”小满已经是第一百次提出这个要求。

徒单霖叹气道：“放了你，你能去哪里？”

“去哪里都比在这里强，”小满抱臂在怀，瞪着徒单霖，“早知道你是魔教的人，打死我也不会把你复活。”

徒单霖亲手为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别光顾着生气，先喝点汤。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冲我发脾气。”

小满瞥了一眼汤，又气又急。

徒单霖是个棉花脾性的人，无论她是闹是吵，逃跑还是对抗，他都是一副由着她顺着她的样子。除了不让她离开赤炎谷，她想干什么他都同意。

小满看他是铁了心不会让她这么轻易离开，便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打持久战。先假装放弃逃跑，等他们消除了戒心，自己再找机会溜走。

“你死前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活？”小满问出了这几天一直盘旋在自己脑海里的问题。

“死前我曾观星象得知，会有人复活我，”徒单霖耐心地解释道，“所以我在死前将一生中绝大多数精妙的巫术传给了大徒弟，也就是这北戎圣教的创始者，并嘱托他一代代地向弟子传达此预言，并让他们做好迎接我复活的准备。”

“所以你才会将自己安置在北戎王宫，等着我的出现？”小满惊讶道。

“是。”徒单霖点头道。

“你怎么能相信预言一定会成真？”

“我对未来的预见依靠的是头顶的星空，你呢？你预见未来是依靠什么？”

小满一愣，接着呵呵道，“我哪里会什么预见？”

徒单霖见她不想回答，也就不再多说这个话题。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什么？”小满问。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徒单霖提着眉毛反问道。

“为了研究我能复活你的原因。”

“这是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因为你知道我的目标是铲除整个北戎魔教，所以我算是你的敌人，所以你要抓我。”

“这个勉强也算。”

“因为你知道我能被炼化成地表最强凶尸，所以替司幽抓我回来。”

“这个倒没想过，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这一点。”

“……”

“再猜猜还有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有聚灵镯。”

“还有呢？”

“还有？”

“接着猜。”

“不知道了。”小满摇摇头，将一整盘的葡萄抱到自己面前，开始一颗一颗地剥开来吃。

“想不起来就算了。”徒单霖搬着椅子坐到了她身边，伸手去拿她盘子里的葡萄。

小满一把挡住他的手，皱起了眉头：“这是我的一个人的。”

“我知道，都是你的，我只是来帮你剥掉皮儿，这样你吃的时候就不用自己动手了。”说着，徒单霖摘下一颗葡萄，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撕开葡萄紫色的外皮，露出如玉的果肉，放在小满面前的小白玉碗里。

低头看着一颗有一颗像玉珠子一样的葡萄在小白玉碗里越来越多，小满有些失神。

“怎么不说话了？”

“这情景我怎么觉得似曾相识？”小满拿起白玉汤匙，盛了一颗葡萄放在嘴里，沁凉酸甜让她的脑海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分辨不清。

徒单霖手下一顿，语气淡淡地问道：“是因为那位惹你生气的雷将军也这么给你剥葡萄吃吗？”

“怎么可能？”小满嘟着嘴，吃着葡萄吐着槽，“我们俩连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都很少。”

“如果平时不常在一起，再深的感情也会变淡的。”徒单霖看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

小满垂下眼睫，抿着嘴唇，叹道“你说的没错。”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徒单霖的淡淡的问道，声音里揉了小满听不出的情绪。

“嗯……因为一开始我生活在雷府时，因为我和他早就订了亲，那时他就对我非常好。他就是我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唯一倚靠。”小满回忆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后发生的事，慢慢说道，“后来雷府获罪被灭，再见到他时，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无所顾忌的少年，我便对他有一些同情，后来又与他相处了一段时光，渐渐的就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日久生情了？”徒单霖拿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

“差不多算是吧。”小满继续吃着碗里的葡萄，“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估计他现在已经知道我又不见了，怕是要气疯了。我回去肯定得被他骂死了。”

“那就不要回去。”

“不回去？难道便宜了那个天天粘着他的妖精？！那绝对不行。”

“一个丢下你，和别的女人走了的男人，有什么值得留恋。”

“也不能说是跟别的女人走了，他们有紧急军情要办。”

“什么军情，能比你生气了更紧急？”徒单霖苦笑，喝净了杯中酒，随手又为自己续了一杯。

“哇哦？徒单大哥，你这话说的，绝对是情场高手，撩妹大佬。雷聿修那家伙要是有你一半觉悟，我得开心地飞到天上去。快跟我说说，当年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小满突然来了八卦的心。

徒单霖抬眼看向小满，她正用闪着星星的八卦眼神看着他，显然已经将他软禁她的气愤抛到了九霄云外。看来她一吃葡萄心情就会大好的习惯一直都没有变。

“有啊，”徒单霖看着小满的眼睛说道，“谁不曾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

“给我讲讲呗。”小满拖着腮帮子，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

“那是在很早以前的事儿了。”徒单霖看向窗外回忆道，“那时我身体瘦弱，却不得不跟随族人上了战场。那场战斗我族死伤惨重输得彻底，我也深受重伤倒在血泊里。”

“那个女孩救了你？”小满一听就知道是个美救英雄的故事，有点失去兴趣。

徒单霖摇头笑道：“不，她是敌方派来清理战场的人，发现我还活着。”

“然后呢？”小满听得来了兴趣。

“她蹲在我身边，看了看我的伤势，有些愧疚地跟我说，她会带着我的亡魂前往鬼界，让我不要害怕，随后就给了我一刀。”

“她竟然把你杀了，不过什么叫做带着你的亡魂前往鬼界？”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为了杀我所以说的这句话，后来我才发现是真的。我魂魄离开身体，远远的看到她站在战场中央，怀里抱着一把比她高出一倍的镇魂幡，高声唱起了魂歌。到现在我都记得她那时的样子，她嘴里唱着魂歌，绕着镇魂幡在风里跳起舞来。随着她的歌声，战场上的亡魂纷纷被她的歌声吸引，忘记了刚刚惨死的恐惧和愤怒，只有一片平静。那歌声为亡魂指引了方向，让他们向鬼界前行。”

“原本我只要跟着她的歌声和亡魂之流一起走向鬼界，可不知道怎么的，我就站在那儿一步都走不动，完全被她吸引了。等她将最后一个亡魂送走，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我时，那样子像一只小狐狸似的，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问我，怎么还不跟其他人一起走，在等什么？”

“你怎么回答她的？”小满好奇道。

“我说如果让我留下，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她说什么？”

“你猜猜看？”徒单霖故意卖了个关子。

小满想了想，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说：“既然你愿意付出一切，那就把你最贵重的东西给我。”

徒单霖赞许道：“她跟你一样，让我把自己所拥有的最值钱的东西给她。”

“你答应她了吗？”

“为了复活，我当然立刻答应了。于是她就施法将我的灵魂送回了身体，并用法术封住了我的伤势。我在战场上躺了三天，才被我的族人救了下来。”

“如果她能复活你，为什么不复活她族战死之人呢？”

“因为只有我是被她的魂刀所杀的，目的不是让我的身体死亡，只是为了割裂魂魄和躯体。”

“那你有没有将你最值钱的东西给她呢？她是你的敌人，你们又怎么再见面呢？”

“这有何难，只要开战，她一定会在战争结束后来清理战场。我带着礼物，果然在战后等到了她。她收了礼物特别开心，眉眼都在笑着。后来，为了见她，我就再未错过任何一场战争。”

“你这是打了多少仗？”

“我们两族的战争从未停歇过，无论输赢，我都会在战后的战场上等着她来。”

“如果她的氏族输了，会迁怒于你吗？”

“她本就是亡魂的引路人，对生死并不在意，更不理解战争的意义。她还告诉我一句话：‘生者有死，亡者必返’，只要在时间里一直等着，想要见到的人就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