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 再访药谷（中）

据墨尘所知，太子与太子妃相识于楚魏立国之前，那时昌盛帝还是前朝武将，功高盖主引皇帝猜忌，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那年昌盛帝奉旨出征，随军出征的只有嫡长子楚天祁和时年仅十二岁却已显示出非凡将才的楚天承。原本开战前就已拟好了作战计划，不料援军却在皇帝的授意下迟迟未来援，楚家三父子因此陷于敌军重重包围中。

就在这万分危急时刻，太子妃意外出现了。

太子妃姓柳，名眉，据说出身关北，父母亲族都被胡人杀了，家乡也毁了，所以她便一个人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在游历中偶遇被围困的楚家父子，便仗义出手相助。

柳氏虽为女儿身，也不会武功，但却熟读兵法韬略，惊艳才绝，以奇策破了一众男儿都破不了的敌军重围，救了楚家父子。

当时楚天祁的原配已故，膝下尚无子嗣，也还未续弦，一朝遇柳眉，便结缘定终身，不久即由昌盛帝做主为二人完婚了。

然而，没有人会想到，是年只有十二岁的楚天承竟也会对大他三岁的柳氏一见倾心，并因爱生恨，从此性情大变，渐渐成为了人人惧怕的沙场不败传说，战无不胜的天才少年也很快就成为了最年轻的军中统帅。

大魏立国后，他又早早地就封了王，可说是前途无量，谁能想到这样的他竟会对长嫂怀着那样的心思呢。

墨尘回述，那一夜，楚天承的人将他拖回现场，他看到的是已然没了动静的太子和皇孙楚昭，以及只剩一口气的太子妃。彼时太子妃的心口插着一把深深没入体内的匕首，眉心一点红妖艳如血。

据他检查，那匕首上带着剧毒。他本以为他在药谷、在老神医那里学到的已经足够多了，可那一夜，面对插在太子妃心口的匕首，他不仅毫无把握顺利拔出匕首，而且对那匕首上的剧毒也一无所知。

那一刻，他才终于知道曾经的自己多么狭隘，多么自负！

那一夜，楚天承要挟他说：“你不是百草神医的嫡传弟子嘛！那就给我救活她，否则我就让你的妻儿和整个药谷都给她陪葬！”

那一刻他才知，原来他自以为隐瞒得很巧妙的身份早就被人识破了，楚天承这话等于是在告诫他：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若不按照我说的去做，那不仅你的妻儿不保，整个药谷也会因你而受到牵连！

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替太子妃拔刀。所幸刀顺利拔出来了，血也止住了，包扎好伤口细心照料，假以时日便可痊愈，可问题的关键在于那匕首上的毒，便是杀了他，他也真的不知那究竟是何毒。

楚天承却不管这些，还是霸道蛮横地威胁他：“那你也得说出一个能救她的办法来，否则我立刻就叫人取了你妻儿的性命，并且今夜就下令，叫人去毁了整个药谷！”

所以，当时的他被逼得没办法，知道就算他死了，楚天承也绝对不会放过药谷。情急之下，他便想到了昔日老神医曾跟他提过的舞阳巫族。

世人皆知舞阳巫族神秘，却又知舞阳巫族神通广大，只要你付得起代价，他们便能满足你提出的任何要求。

于是，他便让楚天承带太子妃去舞阳巫族试试，或许可救太子妃一命，楚天承果然也采纳了他的提议，带着太子妃去了巫族。

然而很可惜，太子妃终究还是没能救回来。

一直认真听着的慕篱难得插了句话，问他是如何确定太子妃没有救回来的，墨尘说是楚天承从巫族回来后亲口告诉他的。

慕篱听后只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墨尘继续说。

那一夜，就在他们决定要带太子妃去巫族时，意外发现倒在血泊中的皇孙楚昭竟然动了！

墨尘经过检查，发现楚昭虽气息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于是，楚天承便将善后工作交给了楚天尧，将楚昭交给了墨尘，他自己则带着太子妃立刻赶去舞阳巫族了。

而就在他以为一切终于结束时，抱着太子妃踏出太子府的楚天承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一片惨绝的太子府，眼一眯，脸一沉，令一下，大火瞬间便吞噬了整座太子府！

冲天的火光将黑夜照成了白昼，映出楚天承那张阴狠、邪魅的脸，墨尘至今回忆起来都还是觉得毛骨悚然。他至今都不敢置信，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皇子竟会露出那般邪恶、阴狠的笑。

慕篱不禁感慨，原来太子府的那把火是楚天承放的。

墨尘点头，或许是为发泄他的恨，又或许是为掩盖楚昭还活着的真相，总之那场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将太子府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也从此成为了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原本他以为楚天承绝不会放过他，谁料楚天承从巫族回来之后竟然答应放他走了。

于是，他便带着妻儿离开京城归隐去了，发誓绝不会再回京城。但是他也没回药谷，因为楚天承放他走的条件就是在他想找他的时候随时可以找到，他不想再连累药谷。

再后来，天启帝即位没多久，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不败传说便一夜之间沦为了赫赫有名的“风流大王”，如今想来，这显然也是他在蛰伏待机。

他可以为了夺回太子妃而蛰伏八年，那为了报复楚天尧的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再蛰伏个十几二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就是这样一个疯狂而偏执的人。

所以说，楚天尧能那么顺利地夺权登上皇位，很大程度上是楚天承的功劳，这也正是天启帝多年来对楚天承百般忌惮的原因。

而当时的楚天承年纪虽小，见识却不短，对楚天尧的忌惮心知肚明，早早便选择了明哲保身，于是才有了后来风流韵事满城飞，塑造了一个败坏皇家声誉的风流大王，逼得天启帝无法对他下手。

慕篱苦笑，如此说来，也是托了他的福，楚天尧才会提拔父亲，才会有如今的慕家天下吗？

也是听了这些真相之后，他才想通之前云殁调查的楚天承前后变化的原因，原来竟是因为太子妃。同时，他也才终于明白楚天承为何要救洛倾鸿，并且这些年来一直欺骗利用他了。

他是不清楚楚天承与太子妃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纠葛，以至于楚天承竟会对太子妃抱有如此强烈的怨念，竟然采用如此阴狠的方法对待洛倾鸿。这种报复方式无论是对太子、太子妃还是洛倾鸿本人，大约都是最残忍的吧？果真不愧是楚天承啊！

墨尘站在窗前心痛忏悔道：“墨尘有罪，罪孽深重！当年太子府之所以会酿成惨剧，都是因为我的背叛！我对不起太子殿下，辜负了他对我的信任；我对不起太子妃和无辜的小殿下，对不起太子府上下所有人，是我害死了他们……都是因为我！”

墨尘再说不下去。

慕篱没有说话。他理解当时的墨尘有他的苦衷，也知道即使没有他，楚天尧和楚天承也会找其他人寻求其他办法对付悯太子，但就现在的结果来看，墨尘的确是当年那场惨剧的导火索。

稍顷，墨尘抬起头，满目凄哀接道：“或许是墨尘一身罪孽之重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对我降下了惩罚，在我们一家人隐居的五年间，我的妻儿先后患病离世，我自认医术精湛，已得恩师真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我的面前！”

“……妻儿故去后，我日日悲伤，夜不能寐，血染的太子府和烧不完的大火也始终缠着我不放，我终于为自己的傲慢和自以为是付出了代价，可为何付出代价的人却我的妻儿和那么多无辜的人呢！墨尘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承受不起这么多的性命啊！”

“……可我却不能就这么自我了断，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我必须赎罪，必须偿还自己犯下的一切罪孽！”

“所以，我回到了药谷，向师父忏悔，发誓从此永禁药谷，潜心钻研医道。我希望可以救更多的人，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赎罪方式。或许是为了弥补失去亲人的空虚，又或许是为了弥补背叛太子殿下的愧疚，让我自己活得心安理得一些，总之我在医道上找到了赎罪之法。”

“呵~墨尘何其有幸，得百草神医相救，还收我为徒；墨尘又何其愚蠢，明明可以跟随恩师潜修医道，济世活人功德无量，却偏偏被欲望和自负蒙蔽了心志，以至最终沾染一身的罪孽，还连累恩师耳顺之年却不得不为我而奔走天涯。”

“此话怎讲？”慕篱问。

墨尘转过身看向他答：“当年我回到药谷，向恩师发誓从此留在药谷潜心钻研医道，恩师见我终于回心转意，这才放心地出谷云游去了，他这样做都是为了替我赎罪。他说，他在外每多救一个人，我的罪孽便减少一分。”

墨尘又将目光投向窗外，表情再次变得沉重无比。

“他老人家临走时曾交代，要我务必照顾好倾鸿，万不可让他重蹈我的覆辙，可我到底还是辜负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