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 一念痴狂，半世疯魔（四）

儿时的楚天承是个不幸的孩子，因为他一生下来就没了娘。

小时候，他不懂父亲为何一直不喜欢他，他曾尝试过很多方法讨好父亲，可父亲却还是从不与他亲近，只有哥哥一直很疼他，对他呵护备至。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才明白，原来父亲是怨他害死了母亲。

母亲生他时已是三十三岁高龄，时隔十五年居然再度奇迹有孕，母亲不顾父亲的反对，说什么都要把他生下来，结果母亲果然因为生他而不幸去世，所以父亲怨他让他失去了他最爱的女人，每每面对他就好像是在提醒他今生最爱的女人已经离开的事实。

所以，楚耀宗从幺子还在襁褓中就一直极力地回避他，其实不过是在逃避失去爱人的伤痛，哪知这在无形中也对幼小的楚天承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童年的楚天承因此在心底慢慢恨起了父亲。

我也不想害死母亲，早知自己的出生如此不受待见，我还不如不生呢！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将所有过错都算在我头上！

从那时起，他幼小的心灵便开始扭曲了，但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孩子渴望被关怀却始终得不到重视的别扭而已，俗称缺爱、缺关注、没有安全感。

好在他还有个疼他、爱他的兄长，在那些伤心难过的日子里，因为有哥哥的开导和陪伴，他才不至于走向极端。

楚天祁当然十分了解弟弟的渴望和不安，所以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尽量把他带在身边，是兄，更如父，可以说楚天承是楚天祁一手带大的。

昌盛帝对此也从没表示过异议，因为他其实对楚天承是有愧的，尽管他明知爱妻的离世并不是幺子的错，可每当他看到楚天承，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起爱妻因他而亡的现实，就会不由自主地怪他，怨他，但事实上他最恨的是他自己，既无力救心爱的女人，也无法给予他们的孩子渴望的爱和关怀。

因此，在少时楚天承的心中，哥哥便是他的全部，只要有哥哥在，他就什么也不用怕，他坚信只有哥哥永远不会抛弃他，背叛他。

一切转变起源于那年深秋，太子妃柳眉与这兄弟俩的相遇。

那时天下还是石家的，那一年是建业四年，当时还是石纪王朝一员武将的昌盛帝奉旨出征，他也跟随父兄一道出征，谁料狗皇帝却眼睁睁看着他们深陷敌军重围而不派兵救援，想借机除掉功高震主的楚耀宗。

生死存亡之刻，柳眉出现了，以奇策破了一众男儿都破不了的敌军重围，救了他们父子三人和全军将士。虽然她不会武功，但其出众才能却令全军上下一众男儿刮目相看，由衷敬佩，楚天祁就是在这样的机缘下结识了柳眉，并与其互定终身的。

然而，没有人会想到，那年还只有十二岁的楚天承竟然也会对年长他三岁的柳眉情愫暗生。

柳眉的出现极大地改变了他的人生，那个像太阳一样照亮他的人生、抚平他内心悲伤的女子，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对他不是敬而远之就是谄媚奉承，她是真的关心他，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疼爱，甚至会对他所犯的过错会毫不留情地批评教育，让他感受到了自出生以来就缺失了的关爱，他却将误将柳眉对他的这份关心当成了爱，误以为柳眉之所以对他那样好，那样关心，都是因为爱他。他完全不知道，柳眉已经和他的哥哥互许了终身，他甚至还和柳眉约定，让她等他长大了来娶她。

那个仲冬的月圆之夜，荒凉的野外营地，他和柳眉并肩赏月，他对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她却只当他是小孩子戏言，哄孩子似的答应了他，告诉他“等你长大了再说吧”。她还跟他拉了勾勾，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还被楚天承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

柳眉没有想到，他说的话句句都是当真，并且还将她那时的开怀大笑误以为是因为和他立下的约定而欢喜。

于是，十三岁那一年的春天，当那个约定要等他长大后再来娶她的女子毫无征兆地嫁给了他的亲哥哥时，他的世界崩塌了。他没有想到，自己最爱的女子和自己一直以来最敬爱、最信任、最依赖的哥哥竟然双双背叛了自己！

偏执的他当时完全沉浸在柳眉对他的“爱”里，彻底忽略了哥哥和柳眉真心相爱的事实，也忽略了柳眉是因为楚天祁才会对他这个弟弟付出毫无保留的关爱。他固执地认为，是他们背叛了他，抛弃了他。

那个时候，只有十三岁的他便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愚蠢的，唯有靠自己才是最实在的！他发誓再也不要过那种为了讨好父亲而小心翼翼、低声下气的日子了，再也不要过那种日夜担忧兄长会丢下他抛弃他的日子，更不要过那种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被夺走而他却无能为力的日子！他要强大起来，他要掌握权力，因为男人手中只有掌握了足够的权力，才能达成一切愿望！他要用自己的力量报复从小就对他不公平的父亲，报复背叛自己的哥哥，抢回他心爱的女人！

于是，十三岁的少年从此变成了人人惧怕的恶魔，战无不胜的天才少年很快就成为了最年轻的军中统帅，大魏立国后他也早早地就被封了王，厉王府更是风光无限，可他却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敌视和仇恨。

于是，经过八年蛰伏隐忍，他终于变成了他所期望的样子，变得足够强大，手中也有了足够的权力，这才终于等来了他期待已久的报复机会。

于是，庚寅惨剧就这样发生了，疯魔的他为了夺回他所认为的至爱，甚至不惧以江山倾覆为代价。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柳眉在那一晚竟然那样决绝，不仅否定了他对她的爱，还那样绝情地诅咒他，到最后更是宁死也不肯留一丝的真爱给他，所以他怒了，因爱生恨的他决定要报复她！

巧合的是，关键时刻，被楚天尧一剑砍倒的楚昭竟然奇迹般地活过来了，当时他就在心底狂喜，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从那一刻起，一个残忍的报复计划便已在他的脑海里成型了。他不但要柳眉活着，偿还她曾背叛他的一切，他还要她亲眼看着她所珍视的一切被他毁灭，让她知道背叛自己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所以，他将楚昭交给了墨尘照料，自己则带着命悬一线的柳眉去舞阳巫族求医。

楚天承至今都还记得，当年他跋山涉水、不远千里来到澶渊楼上时，接见他的那个神神秘秘的、蒙着面的年轻族长却告诉他，巫族无法救活太子妃，他一怒之下便威胁族长说：“救不活她，我就调动军队踏平紫旭山，叫整个舞阳巫族给她陪葬！”

当时的族长看起来压根不惧他的威胁，从容解释道：“厉王殿下若想，那当然是有这个能力踏平巫族的，但即便如此，我的答案也不会有所改变。确切地说，我不是救不活她，而是救不醒她。我能做的只是保住她的命，却无法唤醒她的意识，因为她一心求死，不愿醒来。若无意外，或许她会就这样睡到死，一辈子都不会醒来。”

“你说什么？！”

楚天承听了之后更怒了，一把抓起沉睡且重伤中的柳眉疯狂地摇晃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别人，却为何独独不肯分给我一点，为什么！”

族长见状连忙将他一把推开，护住太子妃道：“厉王殿下，太子妃有重伤在身，你如此失控之举很可能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族长说了他之后便紧张地去检查太子妃的伤，还好没出人命。

楚天承听族长这么一说，抬起自己的手瞅了瞅，竟也一阵后怕。刚才自己的确情绪失控了，万一真的就这样断送了她的命，那自己这些年来所花费的心血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他疯狂归疯狂，可对柳眉的爱却是不假的。

冷静下来后，他对族长说：“说，要怎样才能让她醒过来，不论花多少银子，需要什么样珍贵的药材，只要是这世间有的，我都能弄来，就算没有，我也会想办法弄来！”

不料族长却道：“请恕在下无法做到。”

楚天承对族长的违抗极度不悦：“你说什么？”

族长仍旧丝毫不惧楚天承的威胁，从容道：“厉王可知太子妃所中之毒为何？”

楚天承沉默，这个他确实不知，就连见多识广的药谷传人都不知柳眉所中何毒，对药理不熟的他又岂会知道。

族长答：“太子妃所中之毒名为‘昙华一现’。”

“昙华一现？”

族长点头：“传说此毒源自西域，也有说源自苗疆，甚至还有人说它是来自大海彼端的，从前我也只是听说而已，不想世间竟真有此毒物。此等世间罕有之毒，不知太子妃是从何而得？”

楚天承想了想，柳眉曾孤身一人游历江湖，不定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会有奇遇得到此毒也不足为奇。

“我亦不知，此毒有何奇特之处？”

族长叹一口气道：“此毒功效正如其名，若是有人想要将她唤醒，只怕那也就是她殒命之时了。”

“！！”

族长指着柳眉眉心一点红道：“这便是中此毒的表征，若在无解药的情况下将她强行唤醒，当眉心这一点红散尽时，她的命数也就到头了。”

楚天承惊骇得睁大了双眼，猛然想起柳眉陷入沉睡前所说的那句话：“小五，和你醉心的权力一起在这罪恶的人间永生吧！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碧落黄泉，我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柳眉这话是何意。

“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走到柳眉跟前，伸手抚上她眉心的那一点红，又哭又笑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决绝。

他若救，那便是死不再见。

他若不救，那便是生不复见。

如此，才是真正的碧落黄泉死生不复相见！

原来她一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不会让她死，无论她用什么方法寻死，他都必定能把她救回来，所以她就用了这种方式！

眉姐姐，你够狠！够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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