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不等号

许久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帮你，我也不想这样，可是……”

说道这里他忽然断了音，咧了咧嘴，耸肩，示意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那你告诉我方龙的家在哪里。”姜妍儿的声音又僵硬了几分。

孙志谦只犹豫了一会便给出了一个准确的地址，“他这个时间应该是在这里，你要是找他，可以去这里。”

姜妍儿旋即转身出门，迈出去一只脚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

到了大街上，宋椹捏了捏姜妍儿的手，见姜妍儿没什么反应又捏了捏：“尔尔。”

姜妍儿还皱着眉，抬起来有些焦灼的看着他：“怎么了？”

宋椹抬手理开她紧皱的眉头：“皱眉，会长皱纹的。”

姜妍儿还没答话，宋椹继续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刚才那个姓孙的你很熟？”

姜妍儿不过一瞬便明白他的意思。

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宋椹，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说这些。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有些脱力的靠在座椅上，紧闭着双目，一副累极的模样。

宋椹点了点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到了地方，谁都没有想到一个混黑道的人家会大摇大摆的住在市政府局长家一百米处。

宋椹看了眼不远处那幢熟悉的建筑，心里暗暗惊叹。

他曾无数的经过这里，要是多留心一点说不定早就发现了。

到了那栋房子门口，姜妍儿开始撵人：“你先回去吧。”

从昨天开始，姜妍儿一直都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宋椹心里着急，可也无可奈何。

此时更是心里着急：“我们可以一起的。”

从昨天开始，他一直都在强调一起这个词，她希望通过这个方式让姜妍儿变得不那么孤高。

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姜妍儿明白，他一直都在，她不用那么辛苦的逞强。

姜妍儿张了张嘴又合上，看着宋椹按响了门铃。

很快就有人来应门，来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便放了人进去。

进去之前，姜妍儿想过无数种可能。

许妈妈可能争执的面红耳赤，两人之间完全是一波及直接就吵起来的架势，再怎么都是冷着一张脸。

或者是神志不清的模样，那样都还说得过去，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这一面，这么祥和的一面。

许妈妈和方爸爸并排坐在沙发上，许妈妈招手叫她：“尔尔过来。”

姜妍儿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什么，她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几步，又顿住，嘴唇在颤抖：“你没事吧？”

“傻孩子，我能有什么事，你过来。”许妈妈伸手叫她。

姜妍儿侧头看了宋椹一眼，她主动伸手拉住了他，终究是没有过去。

眼前的画面太诡异了，以前两人没有离婚的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现在都老起来倒是能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

姜妍儿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就是有些难受。

“你跟我回去，我送你回去。”

许妈妈脸上的笑容是姜妍儿好久没有看见过的，她一般看见的都是许妈妈的浅笑。

那种慈母的笑，可现在，她看见的事那种从心里洋溢出来的笑容，姜妍儿觉得心尖都在发颤。

心里冒出来一个可能，又被她强制的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不可能的啊，不可能。

许妈妈还是笑，坐在沙发上并没有动：“我不走，在这里挺好的。”

“你说什么？”

姜妍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稍微安稳下来的情绪又开始波动。

她伸出来一根手指指着坐在她身边的人：“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许妈妈还是笑：“我知道。”

姜妍儿心里跟绝望了似的，看着许妈妈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般：“你怎么了？你过来啊。”

宋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屋子里面的人都跟魔怔了似的。

他知道姜妍儿家里面的情况，不过是许妈妈和方爸爸离婚了，可现在这一幕，姜妍儿却像是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许妈妈的病情这段时间能够控制住，宋椹是知道的，现在的模样也不像发病，倒是心情很好。

而记得那段难捱的过去的人在场的人好像只有姜妍儿。

他轻轻捏了一下姜妍儿的手心，帮她鼓气。

他不知道许妈妈心里在想些什么，那些过去或许在方伯父面前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他能做的，只有通过这种无言的方式让她知道他一直都在，她不是孤身一人。

姜妍儿感受到宋椹的力度，微微回应的捏了一下，这种情况下似乎束手无策，或许许妈妈只是一时间神志不清。

等清醒过来自然就会想要回去，姜妍儿冷静着分析形势，视线挪向方龙身上，带着警告。

“你要保证我随时都能联系到许可，只要我打电话过来听不到许可的声音，我就报警！”

姜妍儿恶狠狠地威胁。

又看了许妈妈一眼，和宋椹转身离开。身后是许妈妈叫她的声音：“尔尔，你去哪儿？早点回来知道吗？别一天瞎玩。”

等人都消失在视线中了，她转过脑袋看方龙：“尔尔怎么了，我跟她说话她怎么不理我？尔尔要去哪儿啊？”

方龙的手覆在许妈妈的手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心，她会回来的。”

……

姜妍儿回到家的时候，眼前都还是自己之前看见的那一幕，那在她看来像是一个笑话。

她这辈子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父母还能坐在一间屋子里面，相同的。

二十多年来，姜妍儿头一回有了倾诉的欲望。好在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愿意听，也愿意给她一个怀抱。

姜妍儿在宋椹的肩头蹭了蹭：“我今天脾气不怎么好，对不起。”

“说什么呢，跟我这么客气你确定？”

宋椹的嗓音里带着笑，像是安慰人心的良药，姜妍儿心头仅剩的那些不安也渐渐的消失了。

“你知道吗？”姜妍儿依偎在宋椹的肩上。

宋椹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很巧啊，我爸也是在我小的时候跟着坏女人跑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姜妍儿轻笑一声，却没有回答，转而继续道：“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许可妈抱怨，也没有听见她骂我爸爸，反而是从邻居那里听得多。”

“是啊，为老不尊没事就喜欢嚼舌根子。”

两个人完全不顾及当年讨论这件事的人根本也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根本就没有到老的程度。

夜晚，屋外放到要比屋内更加亮一些。

姜妍儿挤在宋椹的身上汲取温暖，满脑子都是回忆的里的画面。

只是许阿姨的心情低落了一段时间，后来她们搬家了才慢慢好起来。

宋椹挠了挠她的肚皮，等着她揭晓答案。

她在说自己的故事，很大程度上，是等于姜妍儿分享了自己从来没有参与的前面二十年。

二十多年的事，一件一件说起来，组成的是时间的纽扣，扣住了这些年她记忆中最深刻的事情。

姜妍儿忽的轻笑了一声：“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撒谎，这么看来，方龙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她似乎求表扬一般抬起脸，笑容在黑暗里发着光，宋椹却看得有些刺眼。

他伸手捂住姜妍儿的眼睛，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别笑了，你笑的好难看。”

“真的吗？”

宋椹叫她不笑，姜妍儿也就真的不笑了。

只是被捂住的那双眼睛没有听话的闭上，而是一眨一眨的，刮着他的手心有些痒。

宋椹松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她的脑袋：“这大概是我听过最善意的谎言了。”

姜妍儿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忽的就止了声。

最善意的谎言？

可是这在她的心底，大概是最有愧疚感的谎言了。

怎么会不在意呢，只是把所有的在意都藏进了心里，最后藏到自己都看不见了。

于是就信了自己的鬼话，到头来还是会因为见面就哭的像条狗。亲情这种东西，有时候还真他阿姨的让人觉得痛苦啊。

半晌过后，宋椹以为姜妍儿快要睡着了，伸手去给她拉被子。

却又听见她开口：“她一定是脑子有些混，她要是醒过来，一定不会愿意待在那里的，你说是不是？”

宋椹顿了顿：“是啊，我们明天就去把伯母接回来，我们住在一起，天天照顾着，她的病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我们一起生活，还有你阿姨，我们一起生活……”

姜妍儿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宋椹一只手轻轻搭在姜妍儿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在她的背上，哄着她睡觉。

眼前却止不住的想起今天下午看见的那一幕。

任谁都能看出来，那不是犯病的模样啊，不过人有时候总得学会自欺欺人，这样生活看起来才会更加有希望。

他不想深究姜妍儿家里面的那些层层复杂的关系，他只想和姜妍儿在一起。

夫妻关系是所有关系中最亲密的一种，他希望自己是她的唯一。

就算发现有些事不尽如人意，可发现还有他之后，也能笑得灿烂如花。

姜妍儿第二天一大早就给那边过去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

是许阿姨接的，她的声音褪去了那层苍老的感觉，更加偏温润。

“尔尔，你什么时候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我开始想你了，昨天下午你走的那么急，我叫你你都没有理我。”

姜妍儿握着手机有些怔愣，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和阿姨说话。

姜妍儿觉得喉咙发干，她咽了咽嗓子：“我爸早没了。”

“怎么没有！”

许阿姨声音调高了些，“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呸呸呸！许阿姨似乎一直都很介意这件事，来来回回说了好几次，直到她意识到了姜妍儿一直都没有再开口。

才问道：“尔尔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了？你快过来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不过来，那你不是我的家。”

姜妍儿觉得眼眶有些发酸，窗户外面穿透过来的视线有些刺眼，刺的她的眼睛都快要分泌液体了。

“你这孩子！”许阿姨似乎有些生气。

我住的这里就是我的家啊，姜妍儿笑，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电话那头有讲话的声音，光是通过电话，她都能感受到自己阿姨声音里面的愉悦。

姜妍儿觉得这一切真的就和梦一样，可她就是做梦也没有想过她有一天会用这一种方式面对他们。

电话被转交到了方龙手里，他声音较上一次来说放软了些。

“你过来陪陪你阿姨吧，她年纪这么大了，最希望的就是自己的子女能在膝下尽孝道，我昨天找医生给她看过了，说是精神状态一直很好的话，老年痴呆的症状是很有可能被减轻的。”

姜妍儿轻笑一声：“可是我并不觉得她在你那里会变好，你自己觉得吗？”

她声音讽刺的狠，任何人都能听出来其中的深意，就是因为在那边，所以才会病情加重才对。

方龙这一次没有被她轻易的激到。

反而是好言相劝：“活了这么多年，我见过的世面比你吃的饭都要多，姜妍儿，我不会骗你的。”

姜妍儿的口吻冷静的像是在谈论她昨晚吃的是什么一样。

方龙长长叹了一口气：“别闹了。”

“我没闹，你把电话给许可。”

姜妍儿听见电话那边响起来一个声音，但是很快就默了下去，像是方龙还想对她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电话再次递还给了许阿姨。

她声音里带着不满。

是啊，方龙一直都很辛苦，只是那些辛苦和她一丝一毫的关系，和许阿姨一丝一毫的关系也没有。

她心里的惆怅忽的就蔓延了起来，眼前也再度开始模糊。

“阿姨，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许阿姨笑骂了她一句：“尔尔你是不是读书脑子都读傻了，唉，一转眼就要变成大姑娘了。”

“那我爸是什么时候离开我们家的。”

电话那边的声音忽的就顿了下来，姜妍儿看不见许阿姨。

却能够很清楚的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眼眶微微睁大，拿着手机的力道似要把首届给捏碎。

眼眶里顺便还闪烁着泪花吧？

她很少看到许阿姨难受的时候，但是等她睡着了，许阿姨的房间里面灯还是亮着。

她有一次起夜上厕所，正好看见了那一幕，说真的，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受。

可是她阿姨现在却一副大度的模样，让她回‘家’。

家？她现在就是在家，世界上如果还有第二个家，那就是白城的那栋房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妍儿就又听见电话那端的声音。

有恢复到了之前她打电话时呈现出来的苍老状态。

“姜妍儿啊，他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啊，你不要总是记着他的不好，他对你多好啊，你现在是怎么了？”

她倒还想问问阿姨究竟怎么了，她记得方龙受的苦，就忘了自己受的苦吗？

要不是他，她们会连续搬好几次家？

要不是他，阿姨会在那段时间疾病缠身。

姜妍儿这辈子最艰难的时候不是那几次生死攸关的时候，而是小时候看着阿姨难受的时候。

她不是记着方龙的不好，她只是在记着那些年的阿姨，那个老起来速度特别快的阿姨，她去哪儿了？

姜妍儿没有想过阿姨会在清醒并自愿的状态下来到他家里。

她对方龙的抗拒，一定程度上已经到了一种病态。

如果不是宋椹，或许她到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也不会真的对那个老男人释然。

宋椹从头到尾只跟她强调过两点，一是许阿姨这种行为，二是她应不应该过去。

宋椹的声音恍惚还在耳边，可他却已经不在她身边。姜妍儿透过玻璃，看着窗户外面那一片花园，神色不明。

说实话，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种带着花园的宅子。

宋椹听说那几年也赚了不少，不过住的也只是一个复式公寓，难道混黑道真的这么赚钱？

“叩叩——”

有人敲门，姜妍儿转过身，正好看见推门而入的许阿姨。

她心情似乎很不错，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也很好，嘴角牵着一抹笑。

“尔尔，在屋里做什么，出去好好聊聊啊。”

从她过来之后，阿姨似乎一直都在撺掇着她和方龙之间的相互交流。

能躲的时候她躲过去了，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躲不过了？

她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挤出来一个笑容：“走吧。”她都自己送上门来了，反正早晚都要面对的。

姜妍儿不知道是不是黑帮老大这个职位特别闲，方龙一天到晚都待在家里。

姜妍儿下去的时候，恰好碰见他站在一只鸟笼子旁边，吹着口哨在逗鸟。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时稍微撇过来一眼，吹口哨的动作是停了，只是用手拨弄着那几颗鸟食去逗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