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这里有梁柳青的把柄，……

这位沈时文来了之后, 并没有坐到袁欣馨身旁，而是就近坐到温澈身旁，另一边紧邻袁欣馨的小助理。

小助理连话都不敢说了, 肉眼可见地老实起来。倒是袁欣馨慢慢看了小助理一眼, 带着不太明显的警告之色。

这好像也不是见着了靠山该有的样子？

有点奇怪。

另一边，沈时文从坐下后就很客气：“不好意思, 是我来迟了, 让大家久等了。我以茶代酒，给各位赔罪。”

制片人赶紧“哪里哪里，客气客气”地跟他聊上了。

路导等两人寒暄完，这才道：“不如咱们就开始吧？”

沈时文微微愣了下，赶紧道：“应该的, 应该的。其实角色的事……”他欲言又止, 最终叹了一声，“总之, 耽误各位的时间, 是我的不是。”

试镜很快开始了。

《平京大世家》的女二号叫陆嫣然，女三号叫华露。温澈和袁欣馨要竞争的是女二号的角色，所以这会儿不谈华露, 只试陆嫣然的戏份。

几人移步路导工作室的小型演播厅。

陆家是个既新潮又保守的家族。说它新潮, 是因为陆家这一代的男丁接受的都是最新的西式教育。很早就开始学着穿西装、吃西餐、讲外语，甚至是赴国外留学……

说它传统, 是因为陆家家族的长辈仍然有着十分保守的观念。认为女人应该相夫教子，应该三从四德，应该靠男人养着……

身为陆家最小的女儿，陆嫣然极受宠爱。她跟几位哥哥的关系，尤其是跟她年纪最相近的她三哥陆昭然关系很好。也是因此, 她混入了男丁的圈子，有机会接受最新式的教育，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向往，一直梦想着长大后能出去工作，当一个职业女性。

可她的长辈们不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女性长辈。

她们不理解陆嫣然的想法，只觉得她太过离经叛道，太过异想天开。总时不时提醒陆嫣然她年纪大了，该注意言行举止，该相看了……

矛盾的经历使得少女陆嫣然养成了两幅面孔：她一边在长辈面前十分乖巧，做她陆家受尽宠爱的小女儿，一边又十分乖张，经常有离经叛道的行为。

总之，这是一个又乖张又善于伪装的人，只有她母亲陆太太隐约知道一些她的性子。

温澈和袁欣馨要试的戏一共有两幕。

一幕是陆嫣然刚缠着她留学归来的三哥讲完留学的故事，心里正十分激动，蹦蹦跳跳着自楼梯上下来，幻想着自己长大以后自由自在的日子……

这时候，客厅里正在打牌的陆太太听见动静，从楼下投来十分警告的一瞥。

陆嫣然因此在半途改了步伐，变得十分乖巧起来。

另一幕戏，是陆嫣然在知道陆昭然的真面目后十分崩溃的情绪过度。

陆嫣然一直觉得自家三哥哪里都好，跟那些游手好闲、成天只会清谈、吹牛、混迹欢场的富家公子哥不一样。

哪知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陆昭然也能为了一个歌女豪掷千金……

路导道：“一共就这两幕戏。你们谁先来？”

“我先吧。”袁欣馨看着温澈，笑了下，道，“我也算有不少表演经验了，总不好欺负新人。”

轻轻柔柔的声音，却似乎藏了点锋芒。

温澈没怎么在意，只比了个手势，“请。”

袁欣馨站到台上。

她是正经科班出身，如今事业还在上升期，只差一部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就能摸摸女艺人第二梯队的门槛，自然是有些依仗的。

第一幕戏开始了。

小演播厅的两侧分别有一道短短的台阶，袁欣馨的场景就在这附近展开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半长的裙子，如今正好顺势微微下蹲，轻轻提起裙摆的一角，步伐轻快地在台上踏起来。脸上还带着点憧憬又梦幻的微笑，一副十分向往的模样。

下楼梯时，她几乎是一步一跳，嘴里甚至无意识地哼着歌，可见心情十分好。

但很快，她这种好心情就顿住了。

还在楼梯上的袁欣馨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将手里的裙摆往下放，甚至还拍了拍、抚平了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而后双手规规整整地放在腹部，慢条斯理地下完了楼梯。

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淑女，跟方才那副快乐得蹦起来的模样截然不同。

第二幕戏。

陆昭然工作后，因为通勤不便，陆家替他在外面置办了一套他自己的私宅。

陆嫣然去找陆昭然，刚开门，却见一女人，也就是华露，衣衫不整地从陆昭然的卧室走了出来。

这幕戏就从这里开始。

台上的袁欣馨直接愣住了，一脸不敢置信，厉声质问华露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候还有几句陆昭然的台词。但现场是没有人配合的，所以袁欣馨只在台上数着秒，然后声音都高了起来：“三哥，你怎么能这样！”

她气得摔门而出。

路导并没有点评，只看向温澈和严悦。

该到她们了。

温澈起身上了台。

她今天穿着一身宽松的T恤和修身的牛仔裤，人站在台上的时候，显得身长腿长，像是在走T台似的。

只这个身形条件，就比方才的袁欣馨好看不少。

温澈站在台中央，做了一个明显关门的动作。

她刚缠着她三哥陆昭然讲完故事，这会儿正是心潮澎湃的时候，整个人红光满面，连眼睛都是亮的。

关上她三哥的屋门后，她直接就开始演上了。

温澈手还放在门把上，却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做出一副活动筋骨的模样。

然后，她双手向左右两侧打开，踮起脚转起了圈。

这是芭蕾舞的经典动作，但由此刻的温澈，或者说陆嫣然，做起来却十分搞笑。

她的脖子正不自然地歪着，转圈也转得歪歪扭扭，肢体甚至是缩着的，可见毫无芭蕾舞基础，却一副自我陶醉得不行的样子……

像极了每一个披着床单就敢演绝世美女的小戏精。

这个场景实在太滑稽了，袁欣馨的小助理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的人，却发现现场只有她一个人在笑。

路导一副兴味十足的样子，连沈时文也微微挑了挑眉，坐得稍稍前倾了些，很显然十分感兴趣。

袁欣馨面露懊恼。

陆昭然给陆嫣然讲的留学故事里，其中有一幕就是看芭蕾舞。原著写得清清楚楚，路导说戏的时候没有说个明白，她竟然给忘了！

台上，温澈的表演还在继续。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幻想着自己才是那个极富盛名的芭蕾舞美人演员，甚至在最后屈膝谢幕时微微抬起下巴，一副十分骄傲的样子。

演完了这一小段，陆嫣然的兴奋之情似乎还没退却。她下楼梯时几乎是踮着脚下的，蹦蹦哒哒的，有一种特别的节奏感和灵巧感，带着扑面而来的稚气和活力。

再然后，这种哒哒哒的下楼声忽然一顿。

那个快活得像是百灵鸟一样的女孩看到了来自母亲的警告，面上不自在了一瞬，脚步甚至不受控地往后缩了缩。

她很快站直身，一手搭在楼梯的扶手上，一手轻轻放在腹前，挺胸收腹，体态十分完美，像极了一个淑女。

她脚步不急不缓地往下踩着楼梯，却到底不太甘心，闭着眼睛十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沈时文没忍住笑出声。

温澈演的陆嫣然实在太可爱了，又乖张又可爱。完全是一个被宠爱着长大又十分有自己的想法的小女儿该有的样子。

第二幕戏。

陆嫣然步伐匆匆地往陆昭然家里跑，几乎横冲直撞了，一边跑还一边问一旁的人道：“我三哥还没起来吗？”

这个旁人应该是佣人或者管家，只不过现场是没有人回应的。

再然后，陆嫣然看见了从陆昭然的房间里出来的华露。

她的脚步顿住了，神色有些惊疑，“你是谁？”

她看着华露衣衫不整的样子，紧紧皱起了眉。

等陆昭然从房间里出来，同样衣衫不整后，陆嫣然似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不可置信，像是被闷头打了一棍。

“三哥！你，你……”

陆嫣然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却在跑出去很远后，慢慢缓下了脚步。

她停在原地，看着四周的景象，神色茫然极了，还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惶然无助，余韵悠长。

这个惶然无助，也跟前后文有联系。

这会儿陆家长辈已经帮陆嫣然相看好了人家，可陆嫣然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人，跟她的所谓“般配”，无非就是家世上可以匹配罢了。

她十分不甘心，幻想着自家三哥能帮她抗争，这才跑出来找他。

可她三哥好像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会帮她吗？

陆嫣然头一次怀疑起来。

温澈的表演是一个体系，你能从她的些许表情中，窥见到一些事前事后的剧情。

很显然，她完整地看过原著，并且对人物的心理变化琢磨得很透。

两场表演完，路导道：“按理来说我这会儿应该让两位回去等结果的，但既然很多事都已经摆在台面上了，大家也都不是外人，我就不来那套虚的了。”

他看着沈时文，问道：“我觉得温澈更适合演陆嫣然，袁欣馨更适合演华露。小沈总，你以为呢？还是说，你仍然坚持原来的意见？”

沈时文笑起来，“路导误会我了。我首先是个商人，商人自然是讲究回报的。所以我更关注成片的质量……

“您说得对。温澈更适合‘陆嫣然’的戏份。”

他看着温澈，笑了起来。

温澈有些意外。

沈时文竟然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那他是来干嘛的呢？难不成真是身为投资商十分关注自己的投资产品？

袁欣馨似是十分不甘心。

她看了沈时文好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还是没敢开口反驳。

沈时文顿了下，又露出无奈的神色，解释道：“我知道大家都在传一些流言。我是个大男人，自然无所谓，但对袁小姐的名声可能就不太好了。

“我家里有长辈很喜欢袁小姐的个人形象，也觉得‘陆嫣然’这个角色很适合她。我想着‘彩衣娱亲’，这才……”

他抱歉一笑，“因为我个人的缘故造成了剧组工作上的不便，实在很抱歉……”

他说得十分诚恳，彬彬有礼的样子极得人好感。

一旁的袁欣馨脸色却微微发白。

她捏着手指半晌，忽然猛地抬头看温澈，以一种直勾勾的眼神，十分探究的样子。

温澈看得一愣。

这又是怎么了？

她没惹着她吧？

沈时文都没意见，温澈出演陆嫣然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制片人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人，既然各方都没有意见，他和路导当场就和温澈签了合同。

这桩事了了之后，温澈和严悦就预备告别了。

严悦到地下停车场去开车，温澈在路导工作室的前台等她，还没等来她，先等来了沈时文。

沈时文给温澈递了一张名片，“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沈时文。温小姐，害你今天多跑一趟，实在十分抱歉……”

温澈笑道，“您客气了。在商言商，没定合同之前本来就有变数。”

沈时文道：“我能叫你温澈吗？叫温小姐好像有点奇怪？”

“都可以，您随意。”

“你果然是个十分善解人意的人，倒显得我不够厚道了。”沈时文看着温澈，神色十分认真，“不过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与袁小姐的事……实在是一场误会。”

温澈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总感觉这位沈时文似乎很想撇清他跟袁欣馨的关系。

可严悦不是个会随便说人是非的人。倘若袁欣馨真的跟他没关系的话，她也不至于暗示得这么明显。

这两人挺迷的。

不过说到底，那都是别人的事，温澈也不怎么在意，含混过去了。

沈时文似乎谈性正浓，从《平京大世家》的原著开始谈起，跟温澈讲起了陆嫣然这个角色的艺术塑造来。

温澈心里的微妙感越来越浓。

她怎么觉得，这位沈时文是在没话找话？

好在这会儿严悦的车开来了。

温澈匆匆道了别：“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经纪人在等我了。我们后会有期？”

沈时文顿了下，也笑起来，“好的，后会有期。我想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回去的路上，温澈和严悦讨论起这位沈时文，重点讲了他后来跟她的对话。

温澈道：“这人好像方方面面都挺奇怪的。悦姐，你说他来这一趟是干嘛呢？我以为他是想来为袁欣馨撑腰，但他好像又没有。

“说起来，他好像不怎么关注袁欣馨？”

严悦想了想，道：“他跟袁欣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说不好，但肯定是有关系的。

“方少仪捧了袁欣馨一年，如今却风传两人闹掰了。袁欣馨如今接的资源还不差，假如真没有点靠山……方少仪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至于沈时文这个人……这是个新面孔，好像是从港城那边来的。具体是个什么路数，我还得再去查查。

“但不管这人是个什么人，能远则远吧。”

严悦心里其实有些担心。

有些有钱人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就是披着一张人皮的畜生。温澈虽然只有十六岁，可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万一有人对她起了点歹心思……

畜生们可不会管你几岁。

严悦怕这个沈时文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说出来吓温澈了，左右她会替她把好关的。

严悦道：“我替你找了个女助理，以后就常跟在你身边了。我要是有事没在，有什么事你都可以交待她去办。”

她会记得让女助理寸步不离地守着温澈的。

招助理这事，严悦早就跟温澈提过了，温澈也没意见。

沈时文奇怪是奇怪了点，但这会儿的温澈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还在想着袁欣馨的事。

“说起来，悦姐，袁欣馨的形象给我的感觉好像有点眼熟？至于是像谁，我一时还真有点想不起来……”

严悦提醒道：“不如你想想梁柳青？”

温澈一愣，恍然大悟。

袁欣馨跟梁柳青的确有很相似的地方，都是同款的小仙女的形象。

温澈觉得有些奇怪了，“我知道有些经纪人会给自己手下的艺人定发展路线、立人设。可梁柳青和袁欣馨这样的，不是太过相似了吗？资源上不会有冲突吗？”

严悦道：“这种事的确不太常见，但放在方少仪身上就不奇怪了。

“她这几年培养新人的路线都是这种。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得对这个人设这么执着，也许是做惯了？

“她早先带出来的那些人，成名后都换了人设，慢慢洗去了这种‘小仙女’标签。

“不洗也不行。她选的那些人十个里有八个都不是真小仙女，也难怪得转型。

“我估计着，眼下这个袁欣馨说不定就不是‘小仙女’……”

严悦这话很快就验证了。

剧组开机后，一向表现得很冷淡不合群的袁欣馨，在华露这个角色上，狠狠刷了一次存在感。

袁欣馨想争取乖张又善于伪装的陆嫣然的角色，但实际上，她本身非常适合华露。

华露的第一个镜头是在舞厅上。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浓妆艳抹，脸上是一股世故又媚俗的笑，风情万种流于表面，野心和拜金都藏在骨子里，十分吸引人眼球。

底下有一群公子哥被迷住了，其中就有一位姓文的公子哥，人称一句文二少。

华露在后台卸妆，文二少半倚在门口看。花花公子和风尘歌女的机锋打得火热，两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之间火花四射，张力满满。

这个镜头果然得到了满堂喝彩。

温澈对袁欣馨的印象也有所改观。

这人虽然莫名其妙了些，但本事还是有的。

《平京大世家》并不是个低龄化的剧组，剧组里有许许多多在这个圈子里沉浮了十来年的老演员。人未必红，但对角色的理解都是一等一的。

这样的人，往往都喜欢靠真本事说话。

袁欣馨露了这么一手后，平时跟她搭话的人都多了起来。

温澈原本以为袁欣馨靠自己的真本事立足后，怎么着都应该过得滋润些了。哪想到当天晚上她锻炼结束后回来，忽然就遇见了一个歇斯底里、崩溃大哭的袁欣馨。

温澈真不是故意探听别人隐私的，实在是事情赶巧了。

她和袁欣馨住在同一楼，彼此的房间隔得并不远。两人房间往外还有一个小阳台，上面种了些绿植，这个点基本没什么人来了。

温澈就是在这时候听见了自小阳台上传来的哭声。

温澈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助理。大晚上的听见有人在哭，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了，就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探头一看，刚好看见了在角落里崩溃痛哭的袁欣馨。

同一个剧组里，倘若不是关系十分要好，最好还是不要过多地探听别人的秘密为好。

这一点，严悦几次三番交待过温澈。

温澈多少也觉得有点道理，再加上平时跟袁欣馨也不算熟，见她不存在自残的可能，只是在发泄情绪，便想着往后退。

袁欣馨已经看见温澈了。

她叫住了她：“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这话就莫名其妙了。

温澈道：“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哪有笑话可看？”

袁欣馨脸上的妆都哭花了，顶着一双晕妆的熊猫眼看温澈，有点像疯婆子，愤愤道：“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

没头没尾的，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坏。

温澈的助理蔓蔓不太高兴听见这种话，当时就想怼回去。

蔓蔓比温澈年长几岁，这几天跟温澈相处得很好，十分护犊子。

温澈却不愿意跟一个明显情绪化的人打交道，拉住了蔓蔓，问袁欣馨道：“我去喊你助理过来？”

她一副不想多管的模样。

袁欣馨冷嘲热讽：“所以你那种乐于助人的性格果然也是人设？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无缘无故对人好……”

温澈直接转身往外走。

跟这种人说不通，何必呢。

袁欣馨却叫住了她，“你等等！温澈，你是不是跟梁柳青不太对付？我这里有一个她的把柄，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