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来处

十一月二十六号。

陈锋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不是太阳，是阴天的那种灰白。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白的，干净的。

手机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

他拿起来看，是他妈。

他接了。

那边说：“锋儿？”

陈锋说：“妈。”

他妈说：“你最近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他妈说：“我跟你爸想去看看你。”

陈锋愣了一下。

他妈说：“他身体不太好。想趁还能动，去看看你在上海过得怎么样。”

陈锋没说话。

他妈说：“不方便就算了。”

陈锋说：“方便。”

他妈说：“真的？”

陈锋说：“嗯。什么时候？”

他妈说：“下个星期。行吗？”

陈锋说：“行。”

他妈说：“那我和你爸买票。”

挂了电话，陈锋坐在床上，看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干。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吃了包子，喝了豆浆。然后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围挡还在，吊车还在，墙已经砌到第二层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封顶。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哥，有事？”

陈锋说：“嗯。下个星期，我爸妈来。”

小邓愣了一下。然后说：“真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我收拾收拾。”

陈锋说：“不用。”

小邓说：“怎么不用？您爸妈第一次来。”

他想了想，说：“我去跟翠芳姐说一声。”

他跑了。

陈锋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十点，翠芳从后面出来。她站在陈锋面前，说：“听小邓说，您爸妈要来？”

陈锋说：“嗯。”

翠芳说：“什么时候？”

陈锋说：“下个星期。”

翠芳说：“住哪儿？”

陈锋说：“我那儿。”

翠芳说：“我去收拾收拾。”

陈锋说：“不用。”

翠芳说：“怎么不用？”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认真。

她说：“您爸妈第一次来。得让他们住得舒服。”

陈锋没说话。

翠芳说：“我去买点东西。被子，枕头，拖鞋。”

她进后面去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工地休息。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停下来。

那块地已经填平了，上面堆着新的建材。水泥，沙子，砖，一排一排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抽烟，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地。

他想起他爸。想起他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去闯闯吧”的样子。想起他妈站在村口送他的样子，灰布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六年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听说您爸妈要来？”

陈锋说：“嗯。”

老周说：“那得好好招待。”

陈锋说：“嗯。”

老周说：“我那儿有辆车，到时候去车站接？”

陈锋说：“不用。”

老周说：“那怎么行？”

陈锋没说话，走了。

走到老钱店门口，老钱正在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听说您爸妈要来？”

陈锋说：“嗯。”

老钱说：“那得吃顿好的。我那儿有新鲜的。”

陈锋说：“不用。”

老钱说：“客气啥？”

陈锋没说话，走了。

走到老李店门口，老李正在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听说您爸妈要来？”

陈锋说：“嗯。”

老李说：“那得让他们看看市场。咱这儿多好。”

陈锋说：“嗯。”

老李笑了。

走到老孙店门口，老孙正在卖菜。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听说您爸妈要来？”

陈锋说：“嗯。”

老孙说：“那得准备点好菜。我那儿有。”

陈锋说：“不用。”

老孙说：“怎么不用？您爸妈第一次来。”

陈锋没说话，走了。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老二一岁多了，会走了，在地上跑来跑去。他看见陈锋，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老孟说：“听说您爸妈要来？”

陈锋说：“嗯。”

老孟说：“那得让他们看看这孩子。”

陈锋说：“嗯。”

老孟说：“他们肯定喜欢。”

陈锋站起来，走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翠芳姐买了新被子。”

陈锋说：“嗯。”

小邓说：“还买了枕头，拖鞋，毛巾。”

陈锋说：“嗯。”

小邓说：“她忙了一下午。”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您爸妈来了，肯定高兴。”

陈锋说：“嗯。”

小邓站了一会儿，然后

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都准备好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您别担心。”

陈锋看着她。

翠芳说：“您爸妈来了，我会照顾好。”

陈锋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听说你爸妈要来？”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好事。”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让他们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你出息了。”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回去睡吧。”

她关上门。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他妈打电话来，说想来看看。翠芳买了新被子。老周他们都在问。十六盏灯都亮着。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十一月二十七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扫地。她看见他，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票买好了？”

陈锋说：“嗯。后天到。”

小邓说：“几点？我去接。”

陈锋说：“不用。”

小邓说：“不行。得接。”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小邓说：“我开老孟的车去。”

陈锋说：“好。”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陈锋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工地那边，看着那些正在砌的墙。再过一个月，就能封顶。新的店，新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晚上七点，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明天我去买点菜。”

陈锋说：“嗯。”

她说：“您爸妈喜欢吃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随便。”

翠芳说：“哪有随便。”

陈锋说：“红烧肉。饺子。”

翠芳说：“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后天，他爸妈就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票买好了。后天下午三点到。”

他回：“好。”

他妈回：“你忙，不用接。”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接。”

他妈回：“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