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来去

二月二十三号。

陈锋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不是太阳，是那种灰白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枝丫上落着霜。他站在巷子口，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包子烫嘴，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市场里那些店。老周的店门开了，老钱的店门开了，老李的店门开了。人进进出出，和每天一样。

他吃完包子，站起来，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清粥、馒头、咸菜。他吃了，继续记账。

七点，老周在修车。七点零五分，老钱在理货。七点十分，老李在摆货。和每天一样。

八点，新店那边也开始忙了。老孟老婆的店，门口摆着建材。老钱侄子的店，五金件堆得整整齐齐。老李老婆的店，杂货架上满满当当。老孙儿子的店，菜摊前站着几个老太太。小周的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花。

陈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刘那边收拾好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问我，您平时几点起。”

陈锋说：“怎么？”

小邓说：“他说想过来打个招呼。”

陈锋说：“让他来。”

小邓走了。过了一会儿，老刘来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老刘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看着精神不少。

老刘说：“陈老板，谢谢您让我住下。”

陈锋说：“不用。”

老刘说：“老侯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自己。说您这儿，有人情味。”

陈锋没说话。

老刘说：“我没什么本事。就会看门。您要是有需要，我帮着看着。”

陈锋说：“好。”

老刘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陈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下午两点，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说：“老刘住下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跟我认识。”

陈锋看着他。

老郑说：“三十年前，一起干过。后来散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比我实在。”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忙吗？”

陈锋说：“还行。”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穿着浅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她说：“今天医院没事，提前下班了。”

陈锋说：“嗯。”

她说：“路过小周那儿，看了看。她花店生意不错。”

陈锋说：“嗯。”

她说：“她让我谢谢你。”

陈锋说：“不用。”

她看着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要。”

陈锋说：“要了也没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有道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说：“让我趴一会儿。”

陈锋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有几根垂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五点。”

她说：“我又睡了一觉？”

陈锋说：“嗯。”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说：“你这儿真好，能睡觉。”

陈锋说：“嗯。”

她说：“医院里不行。随时有人叫。”

陈锋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她走了。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晚上七点，市场里安静下来。工地的机器早就停了，店门一家一家关上。老周收工了，老钱收工了，老李收工了。新店那边，也一家一家关了门。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收工。老周推着车走过，跟他打招呼。老钱拎着包走过，跟他点头。老李抱着孩子走过，孩子伸着手说“叔”。

他都点头。

老刘从他那间小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收工的人。他看见陈锋，也点了点头。

陈锋点了点头。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又趴着睡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真把你这儿当休息室了。”

陈锋没说话。

翠芳说：“挺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远。市场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她老来。”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你也不小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老刘住下了，老郑说认识他。林晚又来了，趴着睡了一觉。四十七间店，都好好的。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二月二十四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刘在门口转。”

陈锋说：“转什么？”

小邓说：“他说想找点事干。”

陈锋说：“让他来找我。”

过了一会儿，老刘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老刘说：“陈老板，我想找点事干。”

陈锋说：“干什么？”

老刘说：“什么都行。看门，扫地，打杂。”

陈锋想了想，说：“你帮着看着西头那边。”

老刘说：“好。”

他走了。

下午，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说：“老刘去西头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腿不好，走不快。”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但他认真。”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晚上七点，市场里安静下来。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收工。老刘也站在他那间小屋门口，看着那些人。他看见陈锋，点了点头。

陈锋点了点头。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老刘干得还行？”

陈锋说：“嗯。”

翠芳说：“他看着挺实在。”

陈锋说：“嗯。”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远。市场里慢慢安静下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关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老刘开始干活了，帮着看着西头。四十七间店，都好好的。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二月二十五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刘早上五点就起来了。”

陈锋说：“干什么？”

小邓说：“在市场里转。看门。”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说怕有人来。”

陈锋没说话。

小邓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下午两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忙吗？”

陈锋说：“还行。”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精神不错，脸上有光。

她说：“今天不累。”

陈锋说：“嗯。”

她说：“陪你坐会儿。”

陈锋说：“好。”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记账。他写一笔，她看一眼。他翻一页，她再看一眼。

她说：“你这账，我看不懂。”

陈锋说：“不用懂。”

她说：“你记了多少年了？”

陈锋说：“六年。”

她说：“天天记？”

陈锋说：“嗯。”

她说：“不烦吗？”

陈锋说：“习惯了。”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这个人，真能坚持。”

陈锋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她说：“我走了。”

陈锋说：“嗯。”

她说：“明天休息。”

陈锋说：“嗯。”

她说：“能陪我走走吗？”

陈锋说：“好。”

她笑了。她说：“那我明天来。”

她走了。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晚上七点，市场里安静下来。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收工。老刘站在他那间小屋门口，看着那些人。老郑从西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老刘今天转了一天。”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说腿疼。”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但他不说。”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明天跟那个女的出去？”

陈锋说：“嗯。”

翠芳说：“去哪儿？”

陈锋说：“随便走走。”

翠芳说：“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远。市场里慢慢安静下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明天跟那个女的出去？”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去哪儿？”

陈锋说：“随便走走。”

刘婆婆说：“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明天。林晚要来，一起走走。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