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6 小县城的随意

柳如烟捂着脸，一脸委屈。

他虽然委屈，但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甚至连怨恨的情绪都不敢有。

在县城蹲了一辈子，柳如烟已经被驯化，县城婆罗门是他扛不住的存在。

无论是一个概念，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不是柳如烟能忤逆的。

这也就是得益于扫黑除恶，县城婆罗门还不至于肆无忌惮。真要是放在十几年前，柳如烟怕是已经被吓尿。

又是几个巴掌抽下去，小赵总蹲下，看着柳如烟，“你说是癌症？”

“我……我……我……”柳如烟结结巴巴的说着，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妈的！怎么可能！！是不是你看错了！！！”

小赵总恶狠狠的盯着柳如烟，仿佛生的病都是柳如烟在作祟似的。

“是是是……”柳如烟只能没口子的应道。

“你能不能找专家来？”小赵总沉声问道，“现在要是去省城，去帝都，我怕我大哥心里起疑。就说是溃疡，找专家来做针对溃疡的治疗。”

“能！”柳如烟马上回答道，很干脆，他生怕再惹小赵总不高兴。

虽然和省城那面只有一面之缘，但柳如烟只想着别再挨打。

这世界并不讲道理，柳如烟很清楚。或许生长在新世纪的年轻人没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但柳如烟却被摩擦生热、起火，已经外焦里嫩。

“请专家！”

……

……

“还记得那个叫柳如烟的医生么？”罗浩问道。

“记得，我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他。”陈勇抻了个懒腰，“我师父说了，ai最开始跑模型的时候，生成出来的长中短篇女主角都叫柳如烟。”

“本来我师父还在盐选里写短篇，能挣点钱，但ai一上线，我师父就失业了。”

“ai这么强？都能写了？”罗浩有些惊讶。

“不强，一看就知道是机器省城的，带着一股子机械味儿。

怎么讲呢，我师父说有一股子工业香精的味道。

但是吧，人家能写啊，从前是人和人竞争，现在是人和机器、和ai竞争，几乎都是沙子，哪有那么多读者会在沙子里面淘金子。”

“所以呢，我师父也不差钱，干脆就不写了。”

“原来是这样啊。”罗浩点了点头。

“柳如烟怎么了？我去，这名字叫起来真是太怪异了。我看过好几个有关于柳如烟的小h文，你说怎么面对那个老医生。”陈勇哈哈一笑。

“还有这个呢？不都是白洁么。”罗浩问道。

“那是你不会搜索，他们把什么少妇白之类的都喂给ai，就自动生成了。尤其是deepseek刚出来的时候，好多人用它来写小h文。但是吧，看起来挺没意思的，不推荐。”

“行啊。”罗浩微笑，本来他也没准备看。

“你还没说柳如烟怎么了呢。”陈勇问道。

“他那面有个患者说是怀疑恶性肿瘤，想请我去做个病理。这种事儿有点古怪，想不懂。”罗浩皱眉，不解。

只是个病理而已，他自己取不就完事了么。

胃肠镜下取病理活检，就像是苗有方在急诊科完成一个缝两针的小活似的。

罗浩甚至都不想折腾。

一般情况下，类似的事儿是柳如烟打个招呼，患者家属带着固定好的病理标本来，自己在省城看镜下。

病理都要去县城看，说不出来的怪异。

按说柳如烟这种老主治应该不会这么不懂规矩。

“师兄，我去吧。”庄嫣自告奋勇，“基层县医院，熟悉了之后，要是人稳妥的话，可以把远程手术装置放那面一套，县城也算是打下来了。”

“你带着意大利炮去，准备打平安县？”陈勇调侃道。

“对啊，我带着小孟去！”庄嫣道，“多跑几个场景，多少也是数据，你说呢师兄？”

罗浩点了点头，“行啊，那我和柳如烟说一声。”

“你叫……老柳也不行，他怎么叫这么个破名字！”陈勇实在受不了南甘县的那个老医生的名字，干脆不去想。

“那你带着小孟去，开车还是高铁？”

“开车吧。”庄嫣想了想，“毕竟小孟没有接触过高铁的场景，万一说点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怪不好的。

万一，我说万一，再碰到生病的人，小孟可没执业证。到时候有麻烦的话，可不好解释。”

“那行。”罗浩点头，微微一笑，庄嫣越来越成熟了，“路上开车慢点，要是没什么事儿，早点回来。对了，跟你爸报备一下。”

“师兄，你现在越来越啰嗦了好不好。”

有么？

罗浩想想，好像也没有。

庄嫣算是医疗组里出差，还是第一次出差，总归要谨慎一点。

倒是柳如烟那有点奇怪，说是看见肿物，为什么不取病理？难不成是怕出血？

也不会啊，在罗浩的记忆里面，柳如烟的水平还算是可以中等偏上。

就这，不至于去个病理活检都那么难。

又和柳如烟确认了一下，看了影像，罗浩给柳如烟讲了该怎么取病理。

虽然说是讲了相关内容，罗浩还是觉得怪怪的。

这种属于最基础的，甚至拉黑板写板书都写不了一行字。

罗浩想不懂的事儿干脆不去想，把庄嫣和“小孟”送上车，挥手告别。

庄嫣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得，她虽然没做过胃镜，但师兄说那面自己做，帮着看一眼就行。

至于取病理，做蜡块带回来这些事儿庄嫣一早就想的通透。

这是自己第一次单独出门完成医疗组“开疆拓土”的任务！

庄嫣对这次“小活”有着自己的评价标准。

一定要完美解决，这样的话才会有下一次。

要是自己丢三落四，师兄虽然不会说自己，但以后就别想着师兄放心的让自己做什么了。

师兄那人，平时不训人，但他一旦觉得不行就不接触，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高冷的很。

像导管室的66号技师，像沈卿尘，都属于师兄不愿意搭理的那种。

南甘县也不远，开车不到俩点就赶到。

柳如烟和患者家属在门口等着。县医院的大楼看着蛮新的，估计是五六年前盖好的。

庄嫣停车，带着“小孟”下车，柳如烟怔怔的看着庄嫣，他没想到罗教授竟然派俩年轻人糊弄自己。

“柳医生，您好。”庄嫣伸手，微笑。

她清楚柳如烟是想要师兄来，但这点小活根本不用，自己和“小孟”来也就够了。

柳如烟傻傻的问道，“罗教授呢？”

“师兄没跟你说么？”庄嫣疑惑。

柳如烟被打之后脑子里都是浆糊，他本来就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得罪”了县城婆罗门后，柳如烟早都懵逼了，罗浩虽然语音和留言都说自己不来了，但柳如烟还是没反应过来。

“就是取个病理，我保留蜡块，回去找专家看一眼。接下来要是患者有问题的话，师兄可以帮着联系省城或是帝都那面的专家继续接下来的诊疗。

柳老师，您看行吧。”

庄嫣这话已经说的很卑微了。

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但她有点懵，只想着好好的把任务给完成。

“你是学生？老柳，你说的那位省城专家就派俩学生来的？”小赵总一脸不高兴，黑乎乎的，跟科里收的肝癌的患者脸色差不多。

“我是罗教授医疗组的成员，叫庄嫣。”

庄嫣大大方方的伸手过去。

但小赵总却对此不屑一顾，撇嘴，仿佛没看见庄嫣的手。

这也太没礼貌来吧，庄嫣努力压下去心里的火气，尽量把师兄交代的任务好好完成。

小县城的患者家属怎么这么嚣张？庄嫣不理解。

要是在帝都，开学术会，自己主动伸手，哪怕是院士也会和自己握个手，说两句勉励的话。

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庄嫣觉得自己长见识了，这一幕等回家一定要和老爷子说，问问他是怎么看的。

难怪都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患者已经去内镜室了吧。”庄嫣干脆不去理会那人，询问道。

“去……去……了。”柳如烟不断地擦着汗。

只是初春，但柳如烟却像是在过盛夏，早已经汗流浃背，脸色惨白。

“那抓紧去吧，就取个病理，不用担心。师兄说你水平还不错，最起码聊天的时候听是这样的。”

柳如烟心里暗自叫苦。

取个胃癌的病理没什么，自己手拿把掐，但自己要的不是这个啊！

小赵总要找专家，专家！结果罗教授派来俩年轻人。

这叫什么事儿。

柳如烟有点恍惚，好像罗浩罗教授跟自己说了……

想着想着，他差点没哭出来。

几人来到内镜室，庄嫣没换衣服，而是和“小孟”套上外套，戴上帽子、口罩和鞋套。

小县城真是怪，感觉和家里不一样。

庄嫣现在的心情已经放平，她感觉这是一次宝贵的经历，属于催化剂性质的工作。

等柳如烟出来，他身后跟着患者家属。

庄嫣愣住，患者家属也能进？

但庄嫣没问。

“你瞅啥！”小赵总冷冷的斥道。

“！！！”庄嫣一甩头，但高马尾在无菌帽里，没甩动。

“去做胃镜，您帮着看一眼。罗教授去年拿的三青……在省里给领导们做胃镜，手下的人也都是专家。”

柳如烟颠三倒四的解释道。

他早都懵了，说话有点不连贯。庄嫣对此也很诧异，生怕这位ai的女主在手术的时候会出事。

要是柳如烟情绪失控怎么办？虽然只是取个病理，极难出事，但庄嫣依旧觉得可能有问题。

没什么道理，这是女人的直觉。

柳如烟恍惚的去刷手，穿衣服，他有助手辅助，把胃镜下进去。

果然，一个烂糟糟的图像出现在屏幕中。

“小孟，你看怎么样？”庄嫣问道。

“初步诊断是胃梅毒。”

“小孟”说的声音不大，它程序里是有相关法则的，患者肯定听不到。

“你说什么呢！”小赵总眼睛一横，指着“小孟”斥道。

“你干嘛。”庄嫣不高兴了，他们这面的人怎么火气这么大，胃梅毒……庄嫣从来没见过，但梅毒不是要好过得癌么？

而且“小孟”给的诊断应该是数据库里筛出来的，错误的可能性很小。

“说什么呢！”小赵总厉声斥道。

“这是手术室，你一患者家属进来干什么？”庄嫣这时候火气上来，看着小赵总的眼睛，好不退让。

“你他妈的！”小赵总发狠，柳如烟连忙说道，“手术呢，手术呢，赵总。”

患者嗓子里插着胃管，他扑腾了几下，小赵总这才压抑住自己的暴躁情绪，恶狠狠的瞪了“小孟”一眼。

庄嫣是女生，小赵总并没把矛头指向庄嫣。

取病理，庄嫣戴上两幅手套拿着病理标本收好后等柳如烟下台。

“真他吗的难受。”患者等检查做完，擦了一把眼泪，“柳医生，我的溃疡重不重。”

“不重，不重。”柳如烟连忙说道，“我先送您回病房，然后去病理科把蜡块做了，送去省城看看找个最好的治疗方案。”

内镜室的气氛有些压抑，庄嫣也很生气，县医院还真是没规矩，患者家属都能进来。

这事儿一定要和师兄说。

患者家属都能进手术室，虽然只是一个操作，但这也不行啊。

这里不正规！

告状，一定要告状。

把患者送回去，庄嫣等着柳如烟带自己去病理室。

柳如烟满脸堆笑的从病房里出来，他也没怠慢了庄嫣，出来后就一溜小跑的来到庄嫣面前，深深的鞠了个躬。

这个动作把庄嫣吓了一跳，柳如烟客气到了卑微的程度，而且他的年纪是那么大，和庄永强差不多，却拿出比医科大的学生还要卑微的态度出来。

庄嫣往旁边物理性质的跳了一下，被吓的像是傻狍子。

“庄老师，不好意思啊。”柳如烟连胜道歉，“小地方，他们不懂规矩，您千万别介意，千万别介意。”

“我……”

庄嫣怔怔的看着柳如烟。

“小县城，拢共也没多少人，大家抬头不见不低头见，规矩也没那么严。您千万别生气，但凡有错，都是我的错，您多包涵。”柳如烟解释道。

“你个屁的错

！”一只脚在后面踹在柳如烟的屁股上。

柳如烟正在弯腰鞠躬，被直接踹的向前踉跄了几步，脑袋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庄嫣就没见过打人的场面，脸色有点白，很难看。

身边的“小孟”一声不吭，庄嫣知道这货完全无法识别眼前的场景，根本指望不上。

“你！”小赵总却也没难为庄嫣，而是指着“小孟”，盛气凌人，“你刚才说诊断什么？”

“初步诊断，胃梅毒。”

“梅毒是由梅毒螺旋体引起的一种疾病，通过接触传染，临床上可分为初期、二期、三期3个阶段。胃梅毒是由于梅毒螺旋体侵犯胃壁所致，是一种罕见的胃疾病。”

“Andral医生于1834年首先报道2例有胃症状的晚期梅毒病人，国外学者估计胃梅毒仅占晚期梅毒的0.1%。国内由于解放后严格控制……”

“小孟”像是老学究一样解释着什么是胃梅毒，可它却不知道对面问问题的男人其实并不想听它说哪怕一个字。

说得越多，小赵总的脸色就越是难看，灰呛呛的，跟擦了一层锅底灰似的。

胃梅毒？

庄嫣忽然想起一件事，“柳医生，术前的检查呢？我看眼。”

柳如烟一脸为难，他刚刚脑袋撞了一下，但没什么事儿，他也不想事态快速升级，连忙拦在小赵总和“小孟”之间。

“不好意思啊，都是熟人，患者家属说不想抽血化验，所以梅毒、艾滋就没做。”柳如烟解释道。

“！！！”

庄嫣傻了眼。

这都不做？！

连最基本的检查都不做，这是庄嫣没想到的。

看样子的确是不行，这面一点规矩都没有，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基层医院？

太过分了，对于基层医院的认知已经极为恶劣，庄嫣是真没想到基层医院会这么随意。

庄嫣没见过、没接触过类似的情况。

她自从上学以来接触的都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北医各家附院。而且回到省城后，罗浩要比北医更尊重诊疗流程。

没想到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了这种破事。

“谁特么梅毒！你特么说谁梅毒呢！”小赵总指着“小孟”的鼻子骂道。

“小孟”虽然更多偏向于诊断，是诊断专精的ai机器人，但多少还是有些聊天功能的。

它看出来对方的不高兴，绝对不是在温言细语的和自己说话，就沉默了下去。

“你！你特么再说一遍！”小赵总得理不饶人，指着“小孟”的鼻子骂道。

“赵总，赵总，您消消气。”柳如烟愁眉苦脸的拦在两人中间，“具体还要等病理。”

小赵总对省城的专家多少有点忌惮，不是很想给自己惹祸，但他也不怕。

然而听到柳如烟的话后，小赵总抬手就是一巴掌，随后伸手。

一根棒球棍被手下的人递到手里。

“柳医生，你再说一遍？谁得了梅毒？”小赵总厉声问道，一脸狰狞。

“呃……”柳如烟连忙鞠躬，他剩下的也只有鞠躬了。

“这是孟医生给的诊断！”庄嫣严肃的说道。

说到孟医生三个字的时候，庄嫣反而胆气大了一点。

“小孟”就是按照老孟的形象做的，看见它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老孟。

眼前的情况超出ai设置，“小孟”一句话都不说，庄嫣看见棒球棒，反而护在“小孟”面前，把它当做年轻时候的孟良人。

“梅毒？你才梅毒，你们一家子都是梅毒！”小赵总骂道，随手把柳如烟拨开。

柳如烟就像是纸片人一样再次摔在地上。

小赵总一脚踢在柳如烟的头上，但他却没看柳如烟到底受伤了没有，而是手里的棒球棒掂了掂，冷笑走向“小孟”。

“你，有本事就再说一遍！”

“初步诊断，梅毒胃。”庄嫣挡在“小孟”面前，严肃的说道。

她在守护着“小孟”，守护着诊断。

小赵总狞笑，挥手抓住庄嫣的胳膊，把她甩到墙上。

庄嫣和他差不多一边高，可面对狠戾的患者家属，庄嫣能勉强站在他面前就已经很不错了，腿都有点软，更别说做更多的什么。

巨大的力量把庄嫣甩到墙上，随后看见棒球棒砸在“小孟”的脑袋上。

“不要！”

庄嫣大喊。

呲呲呲~

短路的火花迸溅，“小孟”的眼睛忽然血红，可红色一闪而逝，随后直挺挺的倒下。

小赵总也吓了一跳，这是个什么玩意？！

机器人？

有这么逼真的机器人？！

还是说它是什么山精野怪？！

上一秒还凶巴巴的小赵总的脸色马上变得极其难看，他也没仔细辨认躺在地上的“小孟”到底是什么鬼，转身就走，一秒都不想停。

庄嫣来到“小孟”身边，见“小孟”已经宕机。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但她还没懵，脱掉外衣盖在“小孟”的脸上。

“我艹，死人了！”有其他患者家属大声喊道。

“……”

柳如烟也傻了眼，他看的清楚，刚刚“小孟”被棒球棒打中的位置冒出火花。

这是个什么鬼！

上次柳如烟带着患者去省城的时候就看见过“小孟”，没想到它竟然是机器人！

难怪平时基本都不说话。

柳如烟更加茫然，陷入不知所措的状态中。发生的一切都出乎预料，他没什么急智，束手无策。

庄嫣把“小孟”的脸盖上，拿出手机，拨打亲友电话。

“师兄！小孟被打了，好像死机了。”庄嫣马上说道。

“啊？”

罗浩也怔了下。

“小孟初步诊断是梅毒胃，患者家属不认可，上来就打人！”

“你怎么样？没事吧。”

“肩膀疼，不知道有没有事。”庄嫣回答道。

“报警，你保护好自己！”罗浩沉声道，“我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别慌啊小庄，有事儿的话马上给我打电话。”

“哦。”庄嫣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给你爸打电话，那面他应该熟悉一些。”罗浩叮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