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不断的尝试

辞职报告被李立禾亲手塞进了碎纸机。

很快，一张张新的燃烧室结构图、隔热层铺设图和试车流程表，在他的桌面上铺展开来。

不过，动力突击队并没有立刻制造第二台原型机。

在第一次技术交底会上，林振先纠正了所有人的一个误解。

“氟硅橡胶不可能在两千八百度下保持原状。”

“资料上的两千八百度，指的是它能够承受的瞬时火焰环境，不是说它到了这个温度才开始分解。”

“恰恰相反，我们需要它分解。”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一群专家相互看了看对方。

林振在黑板上画出燃烧室壁面的剖面。

“两千度，是燃烧室内高温燃气的温度，不等于金属壁面的温度。”

“我们要做的，是在热量传到钢制外壳之前，用隔热、烧蚀和气膜，把绝大部分热量带走。”

“氟硅橡胶只是基体。真正起作用的，是它和二氧化硅纤维、三氧化二铝粉末混合之后形成的复合烧蚀层。”

“受热以后，橡胶基体会裂解、吸热，并释放气体。这些气体会在壁面附近形成一层短暂的保护层。留下的二氧化硅和氧化铝，则会烧结成多孔陶瓷壳，继续阻挡热量向内传递。”

“它不是永远烧不坏。”

林振用粉笔重重的敲了敲黑板。

“它只需要在发动机工作的几分钟内，不被烧穿。”

李立禾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制造一台能够反复使用数百次的航空发动机。

猎海计划需要的是导弹发动机。

只要隔热层能支撑完整个飞行过程，哪怕关机以后只剩下一层焦黑的陶瓷骨架，它也完成了使命。

但这个判断必须靠试验验证。

当天晚上，材料突击队便制造出了第一批试样。

薄壳特种钢被切割成巴掌大小的试验片，背面埋入热电偶，正面则分别覆盖不同配比、不同厚度的复合烧蚀层。

试验从最基础的火焰冲刷开始。

第一块样片，只涂了纯氟硅橡胶。

点火后不到十几秒，表层便迅速鼓泡、开裂，随后被高速火焰撕开。

失败。

第二块样片加入陶瓷粉末，耐烧蚀时间明显延长，可冷却后表面布满裂纹，轻轻一碰便成片脱落。

依旧失败。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实验室里不断飘出刺鼻的焦煳味。

配方一次次调整，纤维长度、陶瓷粉比例、固化温度和界面处理方式，全都被列进试验表。

三天后，转机终于出现。

第十七号样片在两千度高速火焰中坚持了整整五分钟。

火焰关闭以后，迎火面已经变成一层灰白色的蜂窝状硬壳，最外层被烧蚀掉数毫米，内部却依旧完整。

而钢板背面的最高温度，只有四百一十七度。

看到记录仪上的温度曲线，李立禾拿起铁锤，亲手将样片砸开。

烧蚀层内部没有贯穿裂缝，钢板也没有出现软化和变形。那层灰白色的陶瓷壳虽然脆，却牢牢附着在剩余的隔热层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有用。这个办法，真的有用。”

林振却没有让他们立刻转入整机制造。

静止火焰能扛住，不代表它能经受燃烧室里的高速气流冲刷。

接下来的四天，样片又被送进高温燃气试验段。

火焰温度、燃气压力和流速逐级提高。

在高速燃气的冲刷下，原本均匀的隔热层很快暴露出新的问题。

燃烧室拐角和火焰稳定器附近，烧蚀速度几乎是平直区域的两倍。大面积整体涂覆的隔热层，也会因为冷热膨胀不一致而发生翘曲。

动力突击队连夜修改设计。

他们把内衬改成分段结构，在热流密度最高的位置增加厚度，并在薄壳特种钢表面加工出细密的锚固槽。

隔热材料不再像刷油漆一样简单涂抹，它们是经过真空脱泡后压入模具，分段固化成型。

在最危险的火焰稳定器附近，林振又增加了一圈气膜冷却孔。

一小部分低温空气从孔中喷出，贴着燃烧室内壁向后流动，在高温燃气和烧蚀层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冷却气膜。

烧蚀隔热承担主体热防护，气膜冷却压低局部热流峰值，薄壳特种钢则负责承受压力和结构载荷。

三者缺一不可。

一周后，新的燃烧室终于完成。

从外面看，它和第一台原型机没有太大区别。

只有打开燃烧室，才能看见里面那层灰白色的分段内衬，以及排列得极为整齐的气膜冷却孔。

李立禾没有立即申请五分钟极限试车。

上一次爆炸已经给了他足够深刻的教训。

新的试车被分成三步。

第一次，三十秒。

第二次，九十秒。

只有前两次拆检全部合格，才进行最后的五分钟全工况试验。

三十秒试车顺利结束。

拆开燃烧室后，隔热层表面只出现了轻微烧蚀，所有锚固段都没有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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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秒试车同样通过。

材料突击队将内衬逐段切开检查，确认没有暗裂纹，也没有高温燃气沿接缝侵入钢制外壳。

直到这时，五分钟极限试车才被正式批准。

三天后，整个749研究院的核心人员再次来到动力试验场。

被炸毁的试车台已经修复，防爆墙和泄压通道也重新加固。燃料总阀外增加了两套独立切断装置，一旦压力、振动或者外壳温度超过红线，系统便会自动关机。

chapter_content(); 观测室里，没有人说话。

李立禾站在总控制台前，盯着面前一排仪表。

上次爆炸后留下的那块金属残片，就放在控制台角落。

他没有把它扔掉。

林振站在他身旁，低声问道：“所有撤离和应急程序，都确认了吗？”

“确认了。”

“隔热层测温？”

“钢壳内外一共布置了二十四个测点，另外增加了压力和振动监测。”

“开始吧。”

李立禾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按钮。

“各单位注意，五分钟全工况试车准备。”

“燃料系统正常。”

“供气系统正常。”

“测量系统正常。”

“警戒区已经清空。”

一个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李立禾的手落在启动按钮上。

“三，二，一。”

“点火！”

轰！

沉闷的巨响从试车台传来。

幽蓝色尾焰从喷口猛然射出，瞬间照亮了半座试验场。

“点火成功！”

“燃烧稳定！”

“推力开始上升！”

屏幕上，推力曲线迅速攀升。燃烧室压力紧随其后，很快进入设计区间。

“燃气温度一千八百度！”

“一千九百二十度！”

“两千零三十度！”

那个曾经带来爆炸的数字，再一次出现在屏幕上。

观测室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李立禾没有去看燃气温度。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外壳上的二十四个测温点。

三百二十度。

三百七十五度。

四百零八度。

温度仍在上升，却远远低于薄壳特种钢的安全极限。

“一分钟！”

“压力稳定，振动正常！”

“两分钟！”

“九号测点四百三十六度，升温速度开始放缓！”

“三分钟！”

“烧蚀产物正常，尾焰稳定！”

燃烧室里的隔热层正在一毫米一毫米的消耗。

橡胶基体不断裂解吸热，陶瓷填料则在表面形成新的保护壳。气膜冷却孔喷出的空气紧贴壁面，把最猛烈的热流推离内衬。

它没有挡住两千度烈焰。

它是在用自己的消耗，为钢制外壳争取时间。

“四分钟！”

“最高测点四百六十八度，已经稳定！”

李立禾紧握着控制台边缘。

最后一分钟，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五分钟到！”

“关机！”

燃料阀瞬间切断。

幽蓝色尾焰迅速收缩，震耳欲聋的轰鸣随之消失。

观测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冷却和拆检结果。

几个小时后，发动机被拖出试车台。

李立禾亲自带人拆开燃烧室。

灰白色内衬已经变成焦黑与暗红交错的陶瓷壳。热流最强的位置被烧蚀了近三分之一，几处接缝也出现了细小裂纹，却没有一处被高温燃气贯穿。

最里面的薄壳特种钢，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王工拿着测厚仪，逐点测完剩余内衬厚度，声音忽然哽住了。

“最薄的位置，还剩六点七毫米。”

“按照现在的烧蚀速度，它至少还能再撑一分半钟。”

五分钟全工况工作，推力达到设计值，燃烧稳定，外壳温度没有超过安全线。

猎海计划的冲压发动机，第一次真正完成了极限试车。

李立禾站在拆开的燃烧室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层粗糙、焦黑的烧蚀壳，指尖微微颤抖。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只是摘下帽子，低下头，用手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李立禾看向那块从爆炸废墟里捡回来的金属残片。

随后，他将它和这次试车留下的烧蚀层样本，并排放进了证物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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