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尽兴

杨铮最后的对手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

这位小老头看上去七十上下，他的眼睛很小，但很有神。

光从他指节上的老茧来判断，他应该是长时间从事体力劳动的辛苦人，再看他指尖上洗不干净的黑色污垢，又能看出他绝对是长期与机油为伴的老师傅。

杨铮自打第一眼瞧见这位小老头那一刻起，他就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那就是对面这位小老头很有可能是自己至今为止，遇见的最强棋手。

当真交上手的那一秒起，他也发现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

小老头他的棋，下的很“规矩”。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这两个字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任何空间，都可以比喻成一把足以丈量一个人人生厚度的尺子，但想要做到规矩二字，除了时间的积累，更多的还是日复一日的自律。

小老头的基本功大概是杨铮见过最好的，虽然他岁数大了，算力和反应能力都不如年轻人，但自律的生活却刚好弥补了这份来自岁月的差距。

丰富的人生经验，还有那无可挑剔的精密思维方式，让这把名为“规矩”的尺子刻满了精确的刻度。

杨铮很专注，甚至比上盘下的还要专注，他微张着嘴巴，心无旁骛，哪怕现在的模样他也知道略显丑陋，但与因为失误而错失好局的遗憾相比，外在的丑陋又如何呢？

毕竟，比起去成为职业棋手的追求，还有一种追求更是无数象棋高手甚至是象棋新手都渴望的。

那种追求叫做下一盘能够被无数人铭记的好棋。

这一盘棋，已经无限趋近于好棋的地步。

因为在小老头规矩的尺子下，棋手出格的想象力下法，都被他一一招架。

这是一盘颇为传统的攻防对局，但这盘攻防对局，也因为双方落子顺序不同，颇有些戏剧性。

小老头的先手红方在防守，杨铮后手的黑方在进攻。不同于传统攻防模式，小老头落子的顺序，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比如他的开局是飞相，他飞的左相，跳的左马，走的左車，这样的防守开局不仅不美观，还看上去像是个强迫症在布局。

再比如他的换子，几乎换的全是同“子力”的棋子，这样的换法看上去压根也没有意义，但这种换法也慢慢让杨铮变得翼翼小心。

他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象棋可不是单纯的加减法，哪怕是象棋小白，也知道这种两败俱伤的下法并不可取。

但小老头似乎不在乎，哪怕你不想换，他也有办法用其他棋子让你换。

这种如同机械精密的下法，也让杨铮完全预测不到最后的结局。

他也只能努力的进攻，去打乱小老头的节奏。

可他无论多天马行空的进攻，都可以小老头用一换一的方式挡下。

这一来二去，这盘棋也只能用激烈，痛快，还有惨烈去形容。

当然这三个词语，也只是观看者的视和感觉。

作为风暴中心的杨铮只感觉到莫名的难受。

……

“真是厉害！”老周和维特大也被这盘棋深深吸引住了，不仅是他们两，这场比赛所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被这盘视觉盛宴抓住了眼球。

他们也顺势查阅着小老头的报名资料，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他从事了四十年基础机械制造的经历以外，便一无所得。

明明像这样厉害的象棋高手应该名满天下，可为什么他的一生却这么默默无闻呢？

不止是这些大人物在思考，很多懂得象棋的棋友，也都看出了小老头这布局，其实也是为了让这盘“整局”变成“残局”。

可想让“整局”变成“残局”，可不单单考验的是棋手的算力和棋力，更考验的是棋手细微的布局能力，可岁数七十上下的小老头真能如愿以偿的布局成功吗？

也毕竟，他的对手可不是会乖乖上当的人。

杨铮下到中盘，就已经看出了对面这个小老头的意图，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感觉到耻辱，他只是更加认真对待这盘棋，因为他知道与高手对局，只要一次失误，说不定就会满盘皆输。

他每走一步棋，都会根据棋子的分布，猜测着小老头究竟决定最后做什么样的残局。

自从认识老周之后，他也接触过很多象棋残局棋谱，知道象棋残局，考验的是子力与棋子之间的配合能力。

虽说现在被计算机记录在互联网上的残局成千上万，但绝大多数残局基本上内核都是一致的。

那就是单纯的考验棋手对棋子子力的掌控能力。

杨铮很聪明，他敏锐的大胆猜测小老头打算走单子的残局，他也猜到哪怕自律能够让一位老者保持着不输于年轻人的精力和体力，但岁月的经验也会潜移默化的暗示他，不要去考虑太复杂的残局。

若是单子，杨铮并不认为自己会在算力上输给对面，但看着变化莫测的棋面，杨铮又忽然有了个天马行空的念头。

那就是他能不能假装顺从小老头思路上，实际上通过精细的操作，重新创造出一个对他有利的残局？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他嘴角也忍不住偷偷上扬。

“真是奇怪！”不少观众看着杨铮居然“顺从”小老头残局思路的下法，他们眼里都有着不可思议。

甚至很多人都觉得杨铮这是要放弃。

但小老头脸上也出现了耐人寻味的神情。

他也看出了杨铮的想法，在他心中也难得出现了后生可畏的称赞，不过他的眼神也异常坚定。

在他这七十年人生里，他下象棋所遇见的对手数不胜数，很多都能被称之为天纵奇才，但这些对手最后都毫无意外的都输给了自己。

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除了铜墙铁壁的象棋防守以外，更让他引以为豪的就是他的“稳”。

这个“稳”字不仅让他工作四十年来，没有一次迟到早退，更让他四十年来精细的工作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当然这个稳字带来的更多还是他不惧风雨，不畏挑战的性格。

杨铮算错了一点，那就是这个小老头不打算和他玩单子残局，他可要玩的是双大子配合的残局。

他看着杨铮配合着自己的拙劣“演技”，他的嘴角也扬起了笑容。

既然对面这个小子都这么努力的和自己“配合”了，那自己一定要给他一个足以展示自我的舞台，这样才能玩的尽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