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白

刺骨的冰冷，窒息的憋闷，熟悉的无力感……

她又落水了！

不知道身在水的何处，水有多深……

她明明会游泳，可是这一刻却感觉身体受到无形的桎梏，哪怕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行动，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发挥不出来！

“姐姐，你别哭……”

“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姐……”

就在她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的时候，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谁在唤她？

只觉得自己眼角被一团软软的带着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随即脑袋一沉，意识便全部集中到声音的源头……

也就是短暂的怔忪间，她总算从梦魇中醒了过来——

长提一口气才放松下来，眼角果然是湿湿的，并不是她想哭，实在是……憋得！

“咳……我没哭，小岱……你怎么进来了？”

她没想到期岱会到她的房间里来，因为这个弟弟平时跟小绅士似的，如果不经她的允许是不会擅自闯进她的房间来的，而他的房间亦是，都要先敲门才可以进去。

按照他的说法，电视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都应该受到尊重，敲门也是一个人基本的礼貌和修养。

而他虽然还有一个多月才满四岁，小房间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除非是笨重的大件家具需要别人帮忙搬动，其余的都是自己打理的。

“呼……”小家伙明显松了一口，但是下一秒小脸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抽了张纸巾边擦着手边一板正经道。

“姐姐，你别发呆了，你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迟……现在几点了？”

期栩猛然间坐起身来，还好期岱靠在床沿上，不然她非得一个用力扎下床去不可！

“八点过五分……”

期岱小肩膀耸了耸，显然还是有余地的，如果她十分钟完成洗漱穿戴，不吃早餐，并且运气好的话能够不用排队等直接就能上地铁……

来不及多想，牙膏已经抹好，但是刷到一半，突然又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看着悉心替她挑衣服的小管家问道。

“今天来不及给你做早餐了，要不我让高叔给你……”

她口中的高叔名高山，是小区物业经理的父亲，就住在楼下，其实人早就退休了，但实在是个热心肠的，又闲不住，所以经常自请帮小区的住户买买菜，照顾一下宠物，或者临时照看一下孩子。

“姐姐，你忘了？妈妈今天上午就回来，我可以等她回来再吃，饿了先吃点饼干就好了……”

“呀啊……我差点忘惹……”期栩这才想起来，她妈简英前两天去了她姐姐家帮忙带孩子，顺道跟她姐的婆婆“碰头”，说了今天上午会回来的事。

至于期岱的那个托儿所就在她如今公司的上班路上，期岱也是时去时不去的。

“那就委屈我们小岱了……”

期栩边涂护肤乳边在他小脸上拍了一下，啧，这小脸蛋的皮肤，比她抹了护肤乳还要嫩滑，要不是今天没时间了，她一定要好好摸几把再说！

“不委屈。”小家伙挺直了腰板应道，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他嘴角隐藏的笑意，这点小变化是从期栩轻拍他的小脸那一瞬间有的。

“我一会儿给妈打电话问一下大概什么时候到，你乖乖在家待着，别碰电器插座还有危险的……”

“我知道，你再不走就真的迟到了！”小家伙眉头微拧了一下，提醒道。

“哦……我真的得走了，你乖乖的哈，晚上回来给你带兔子！”

听到“兔子”两个字，小家伙眼中霎时迸发出光彩，弄得期栩又狠狠摸了他一把才肯罢休，只是她实在顾不上说太多了，忙拎起背包换鞋准备出门。

说起期岱喜欢兔子这件事，就连期栩也有些难以理解，按理说，这么懂事的小家伙应该不会喜欢那些小动物之类的萌萌的东西，因为对小猫小狗他连看都不看，可是对兔子……

小家伙会说话的时间比一般孩子都要晚，快两岁了才学会喊了一声“介介”，但是却在不到九个月的时候就能歪歪扭扭地走路了——只因为被一只养在乡下的兔子吸引！

结果自然是没追上，还摔了个大跟头……

但是他还是太小了，而且简英也不愿意养猫啊狗啊的小动物，兔子自然也不会养——

小家伙并不是期栩的亲弟弟，而是乡下一个远方小姨的孩子，本来人都要结婚了，未婚夫却突然失踪了，然后独自生下了期岱，据说因为难产，再加上周围亲戚都住得不近，没照顾上，身体亏损严重的她没过一个月就离世了。

据说期岱被亲戚发现的时候饿得只剩一口气了，正好简英回乡祭祖，彼时期栩的姐姐期盼的儿子刚满三岁，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所以简英就带着刚满月的小娃娃回了城里，认了自己的儿子，起名为期岱。

只是那个时候的期岱可能是感受到自己亲生母亲不在，对谁都是淡淡的并没有那么亲近，直到失踪多年的期栩在半年后的某一天重新被找回来，小家伙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黏着期栩不撒手。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那么奇妙，简英本就喜欢小孩子，所以才会把期岱领回去，要不是这样，期岱可能不会遇到期栩这么一个想要亲近的人，而简英也时常会感慨，期岱一定是他们家的小福星，否则也不会找回期栩这个女儿了。

只是那个时候的期栩是出了一次车祸的，因为医院负责治疗她的医生是简英的好友，所以一眼认出来期栩的模样，而那家医院正是在相邻的望市，这才让期栩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

而这个家似乎尚不完整。

她的父亲在她被找回的一年前便跟所有人失去了联络。

而车祸醒来的期栩记忆只停留在半年前，过往十年的记忆——也就是她失踪这些年的记忆几乎完全丧失。

她，只是个刚升大二的学生。

当时简英以她亲生母亲的身份去她学校教务处打听，哪怕最后校长亲自出面，给出的答复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期栩的档案上记载的是这些年她都在望市的一所福利院长大，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履历记载没有任何问题！

可既然没有问题，为什么期栩的父亲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她却毫无音讯？为什么期栩自己不回来找自己的父母？这些年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人在刻意掩饰她的消息……

只是这些问题统统都没有人可以解释。

而如今失去记忆的期栩更是没法回答。

“喂，妈，你到哪了啊？小岱今天就不去托儿所了，今早我起晚了……他还没吃早餐……”

“我刚从你姐小区出来，个把小时就能回去了，你这做姐姐的真是的……你弟他才三岁！”

不待期栩开口反驳，手机那端再次开腔。

“那你不也没吃？上班迟点就迟点，别空着肚子就去上班！”

“好了妈，我知道，地铁口就有早餐车，我随便买点就好了……”

“一杯豆浆管什么用，怎么也要加个包子鸡蛋什么的……”

简英太知道她了，要是没有人随时唠叨着，期栩指不定连早餐都忘记了。

“好，都听母后大人的，挂了哈……”

期栩忙匆匆挂了电话，想当初她刚回到家的时候也没见简英这么唠叨，也不知道是因为期岱小同志的缄默少言，还是因为她多年不在家想弥补那些年错失的遗憾，随着她对这个家的越来越熟悉，简英对她各种唠叨也多了起来。

不过她也清楚，简英是一片好意，没有哪个母亲不心疼自己女儿的，若是什么都不说，那才是真的漠不关心。

挂断电话的同时，她也的确进了地铁口，准备安检。

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刚好九点钟——

时间还有富余，还好她现在的公司十点才上班，她搭乘地铁只要四十分钟。

九点……

真是个巧合的数字，大学那会儿她“失足”落水正好是晚上九点的样子，后来她跟救命恩人坦明心意也是选在了晚上九点，再后来她做了那些疯狂的事也是跟“九”这个数字有关……

而她昨晚做的那个梦，也是从“九”开始，只是梦里跟现实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她的确梦到了大学那会儿落水，但现实中在她落水后不到半分钟就被救起了，而昨晚的梦，她却在水里怎么都没法从水里出来——

她明明是会游泳的啊！

“姑娘，你的东西落下了……”

期栩神游着走过安检门，踏上扶梯，完全没有听到安检员的声音。

安检员本想亲自追上去，身前便探出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来——

但他毕竟是安检员，又在工作岗位上，对别人手好看不好看可不关注。

“给我吧，我们一个公司的。”

伴随着低沉好听的声音，安检员下意识地皱眉，对这个突然挡路的“好心人”有些不耐。

但在看清了眼前男人的样貌时忍不住唏嘘了一声。

“嘶……”

眼前的男人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浑身矜贵的气质即便是穿了一身平价无奇的西装也毫不逊色，打理到极致的中分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又多了几分严谨和优雅。安检员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族……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也只是迟疑了两秒，便刻意掩着至今还跟期栩的手机缠绕在一起的工牌正面，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期栩的姓名，工号，还有一张中规中矩的职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