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梦靥

当太阳落山的时候，余晖铺满了整个天空，给予了它一天之中最美的颜色。那样灿烂的金黄，宛如一层厚重的帷幕，人们顾盼着过往，却因为帷幕太美太沉重，而不忍将它揭开。于是，当回忆翻腾时，总会与当初的事实有些许不同，或许，是因为它不由得被这层帷幕染上了光彩，所以回首来看，总显得美些。

士兵们就着太阳最后的一丝光亮搭起了一座座帐篷，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柴火，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一簇簇篝火便如花朵一般绽放了。上官泓与士兵们一同在篝火前烤着野鸡野兔，香味宛如漫天桃花，明媚了每一个人的胃。

芷鸢坐在马车外面的沿子上，双腿修长地伸展着，红色的裙裾在夜风之中轻轻摇曳着，尾部长长地延伸到地上，远远看去，夜色隐了马车的轮廓，倒像她凌空坐在那里，如同仙子一般。但她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自己头饰厚重，衣衫呆板而华丽，仿佛一支巨大的红烛，在风中，火焰“噗噗”地闪动着，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

阿若站在她身边，柔声道：“公主再忍忍，宫人们已然去备晚膳了。”芷鸢斜睨了上官泓一眼，道：“晚膳不过是那些菜色，吃多了也没什么滋味……”她咽了口口水，接着道：“你不晓得，皇兄当年为了讨好皇嫂也曾偷偷带她去山里狩过东西吃，我听皇嫂说野味烤来极是美味……”

正说着，左丘不知什么站到了阿若身侧，幽幽道：“公主殿下怎能吃这些乡野之物呢？若是吃坏了身子，微臣可吃罪不起哪。”芷鸢睁大了一双杏仁眼，死死地瞪着他，道：“那依着左大人的意思呢？”左丘道：“公主殿下千金贵体，还是吃晚膳罢。微臣看那些宫人们做的也还算上心。”

芷鸢冷笑了一下，道：“确是如此，不若大人也陪本宫用膳罢。”芷鸢对人很少自称“本宫”，尤其是从许家回来之后，益发喜欢“我”这个与人平等相待的称谓，可是对于左丘，她总是不自觉地自称“本宫”，或许是因为她在斗嘴这方面总是处于下风，只有抬高身份，方可压住他一些。

当然，对于这点芷鸢并不哀伤，因为左丘是七国有名的善辩之士，而在乱世之中善辩，最重要的原因，在芷鸢看来，是他足够不要脸。芷鸢是最最要脸之人，比不过他也很正常，这样疏导自己之后，芷鸢觉得很安心。

左丘笑笑，道：“殿下如今是公主，他日便是皇后，微臣身为臣子，断断不敢自越身份，做这种有违礼教之事。”他虽是笑着，话却说得漂亮，有礼有节。芷鸢不知能说些什么，只得挤出笑容，道：“但愿左大人吃了这乡野之物，身子康健。”

左丘浅浅一笑，道：“殿下体恤臣下，微臣感激不尽。”芷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若是病了，只能丢在这荒郊野外了。”左丘行了礼，道：“宋国处处江山如画，哪有荒郊野外？殿下自谦了。”

左丘走后，阿若看着芷鸢气鼓鼓的样子，不禁有些生气，便瞥了一眼左丘的背影，道：“公主别气，奴婢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喜欢与主子斗嘴的臣下。这左大人真奇怪。”芷鸢听了她的话，浅浅一笑，道：“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这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阿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却着实吓了一跳。像谁？普天之下，与芷鸢斗过嘴的，不过一个人罢了。她本以为芷鸢受了这么多苦，该是心灰意冷，没想到，当她想起他的时候，嘴角绽开的，是那样温暖和煦的笑容，这样美好的笑容，只能源自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