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青春期保命手册

小学毕业，彻底告别了王春花老师温柔治愈的时光，我们这群山野里长大的孩子，正式挣脱了童年的襁褓，踏入乡镇中学，开启了完全陌生的青春岁月。

不同于初入学学前班时的惶恐、被迫与压抑，这一次迈入新校园、遇见新老师、新同学、新环境，我心里没有抵触，没有怯懦，反而生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新鲜感，试着主动收敛孤僻，慢慢融入集体生活。

昔日一同从风家庄走出来的发小、玩伴、同辈孩童，再也不能抱团相守。乡镇中学汇聚了四面八方村落的学子，原本紧密的本村小集体，被彻底稀释拆分。大家被随机划分到不同的班级，归属不同的任课老师管辖。纵然不在一班，所幸仍在同一座校园，课间、放学依旧能够碰面嬉闹，维系着从小长到大的情谊。

小学最后的时光，混世魔王打破班风的躁动、王老师失恋落泪的温柔瞬间，曾让我以为，毕业即是所有压抑与混乱的终点，是彻底的解脱。可真正踏入初中我才明白，童年的躁动不过是少年混沌的序章，真正失控、野蛮、无序的青春，才刚刚拉开帷幕。

初中校园，不再是单一村落的熟人圈子，四面八方、十里八乡的少年齐聚于此。不同村落、不同家境、不同性格的男男女女汇聚一堂，彻底拓宽了所有人的眼界与社交圈。耳濡目染之间，懵懂的情愫疯狂滋生，早恋这股从未出现在小学的风气，如同野草疯长，一旦破土，便再也刹不住车。

我终于读懂了小学那些格外活跃的同学。从前只当他们天性开朗、爱闹爱笑、生性活泼，到了初中才幡然醒悟，他们从来不是单纯的活泼，而是天生早熟、先知先觉。当我们还沉浸在山野嬉闹、纯粹贪玩的孩童世界时，他们的心底早已藏着超越年龄的情愫与悸动。

升入初中，这群最早熟的人，率先开启了青春期的爱恋。他们大胆告白、主动奔赴、明目张胆偏爱，从七年级开始恋爱，一路纠缠拉扯，到八九年级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分分合合、执念深重。

当然，班里依旧留存着像我一样笨拙迟钝的人，心性尚未开化，每日所思所想依旧是玩乐、听课、度日。看似懵懂无知、毫无杂念，实则几乎所有少年心底，都悄悄萌发了青涩的心思。只是我们习惯隐忍、不善表达、不敢张扬，所有的心动与憧憬，全部藏于心底，无一言、无一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青春的种子早已悄然发芽。

少年的成长，从来都有清晰的层次与落差。

七年级，青春尚且含蓄，早熟者寥寥无几，只有少数大胆的男女偷偷相恋，隐秘又小心翼翼。绝大多数人依旧停留在暗恋的阶段，悄悄留意心动的人，默默观望，无人知晓。

到了八年级，风气彻底失控，早熟成为常态。大半同学纷纷入局早恋，两两相伴、暗自奔赴，校园里随处可见结伴同行、悄悄暧昧的少年男女，青涩铺满整个校园。

及至九年级，青春早已褪去青涩，彻底泛滥成潮。最早相恋的人早已历经数轮分分合合，感情兜兜转转；有人迟来心动，毕业前夕才敢勇敢奔赴；更多的人，依旧藏着满心暗恋，从始至终，只敢观望，从未开口。

青春期的降临，彻底改写了所有人的相处模式。

小学时代的玩耍，是纯粹、干净、无杂念的结伴嬉闹。而初中之后，所有人交朋友都开始带有目的与心思，有好感、有攀比、有虚荣、有偏爱。纯粹的玩伴越来越少，带有情愫与利弊的交集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年人无师自通的种种不良习气，逃课、抽烟、顶嘴、拉帮结派，野蛮与躁动，充斥着整座校园。

这一届的我们，是乡里老师口中最难管教的一届学生。

少年叛逆汹涌，心性不定、冲动易怒、无法无天，无数老师被气到郁结伤身。短短三年，任课老师接连病倒，频繁请假休养，病痛缠身。没有致命的重症绝症，却皆是常年积气、积劳、积郁引发的慢性病，反反复复、难以根治。

久而久之，全校老师都私下定论，我们是带厄运的一届学生，戾气重、躁动强、难管教，耗人身心、磨人耐心。

临近毕业，少年的狂妄与放肆抵达顶峰。有胆大顽劣的学生，因不满老师管教，公然顶撞、叫嚣对峙，甚至滋生动手殴打老师的念头，最终被直接开除，草草结束学业。

整整三年，校园乱象丛生，悲剧从未停歇。

青春期身体快速发育，心智却跟不上肉身的成长，冲动、鲁莽、无知，酿成了无数无法挽回的遗憾。有男生课间奔跑摔倒，剧烈撞击导致脾脏破裂，年少生命就此陨落；有少年拉帮结派打架斗殴，持刀相向，凶险万分；有人被殴打致耳膜受损，落下终身病根；还有同学天生心脏隐疾，自卑敏感，畏惧旁人异样眼光，从不告知老师同学，体育课剧烈运动后突发意外，猝然离世。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这所乡镇中学，从来不是安稳的求学净土。

一届学生，大浪淘沙。初一尚且安稳纯粹，大部分人能够坚持就读；初二便是分水岭，无数人不堪管束、厌学叛逆，纷纷辍学，要么跟随父母外出打工，要么转学逃离；到了初三，老师早已无心管教、无力管教、不敢管教，任由学生肆意散漫、自生自灭。

彼时的初中爱恋，从来没有青春剧里的温柔浪漫，全是底层少年最原始、最野蛮的模样。

女生会因为争抢男生暗自攀比、争吵反目；男生会因为心仪的女生大打出手、聚众斗殴、拼死较劲。所谓的早恋，不过是一群懵懂少年，在混沌的青春期里，野蛮试探、积累情爱经验的原始修行。

我身处这片躁动混沌之中，始终是最清醒、最怯懦的旁观者。

我心底亦有懵懂悸动，亦有少年憧憬，也会被周遭的青春风气感染，渴望过热烈、鲜活、肆意的青春。可我生性胆小，畏惧冲突、畏惧打架、畏惧是非、畏惧一切未知的风波。

看着身边人为爱争执、为情斗殴、因爱结怨、因爱受伤，我满心畏惧，不敢踏足。

我刻意回避所有暧昧，远离所有纷争，躲开所有热闹，始终安分守己、沉默隐忍。别人在青春期体验心动、奔赴、争吵、遗憾、成长，我却因为胆小、因为避险、因为谨慎，主动放弃了这场青春必修课，错失了属于少年人的成长历练。

如今回望，我的初中岁月，终究是一场刻意的逃避。我们好不容易从童年的压抑下活了过来，又在青春期的暴动里，担心受怕。

我没有学坏，没有早恋，没有打架，没有辍学，和一众安分守己的同学一起，安稳熬过了最混沌、最野蛮、最失控的三年。

我避开了所有风波，守住了自身安稳，却也错过了青春最鲜活、最热烈的体验，带着一身沉默与孤僻，告别了兵荒马乱的初中，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高中岁月。

这一届满身戾气、无人能管、沾满遗憾的我们，最终连一张正式的毕业合照都未曾留下。

那群野蛮生长、爱恨肆意、躁动不安的少年，那场混乱又热烈、荒唐又真实的青春，最终只留在了每个人的记忆里，无人定格、无人纪念、无人回望，只剩一地无人收拾的青春残片，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懵懂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