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抉择（三）

方旭到达医院的时候，林仪已经不在重症监护室里了，重症监护室不允许家属长时间逗留。

他沿着走廊走到ICU门口，看到那排蓝色的塑料座椅上，林仪正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她的防护服已经脱掉了，换回了原本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她低着头，长发从耳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方旭在她旁边坐下来，林仪没有动，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坐在了身边。

方旭开口道：“还没吃饭吧？”

林仪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句：“我不饿。”

方旭靠在椅背上，撇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

“跟我出去约会吧。”

林仪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方旭，死寂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波动。

“……现在？”

“嗯。”方旭的语气平淡，“我刚给你妹妹交了ICU和ECMO的费用，让你陪我出去转转，不过分吧？”

林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来。

方旭也站了起来，转身朝电梯口走去，林仪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两人一起走出了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落在林仪身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方旭没有打车，医院旁边隔一条马路就是一个小公园。

公园不大，有一片草坪、几条石子路、几棵老梧桐树。

午后的公园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散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长椅上坐着，一位老爷爷在树荫下打太极。

方旭和林仪一起走进公园的时候，系统面板上弹出了一条提示。

【周常约会任务已触发】

【与签到女友的约会时间开始计时】

【当前进度：0小时/4小时】

方旭看了一眼那条提示，又看了一眼身后两步远的林仪。

她跟在他身后，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目光低垂看着脚下的石子路，没有任何目的性地跟着他走。

前面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迎面走来，车里的小孩子大约一岁多，手里攥着一根磨牙棒，看到林仪，张开没牙的嘴笑起来，发出含混不清的咿呀声。

林仪看了一眼婴儿车里那张纯真的笑脸，然后移开了视线，继续朝前走去。

两人就这样在公园里慢慢地走着。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方旭看到路边有一张空着的长椅，指了指：“你去坐着。”

林仪没有说话，像人偶听从命令一样坐在了长椅上。

方旭朝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买了两瓶水、一个面包和一根烤肠，用纸袋装着走了回来。

他在林仪身边坐下，将那袋食物放在她膝盖上：“吃。”

林仪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动。

“你现在姑且还算是我的人吧？”方旭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吃，饿脱相了就不好看了。”

林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从纸袋里挤出那根烤肠。

她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咀嚼和吞咽的任务。

她又拿起那个面包，咬下一小块，机械地咀嚼、吞咽。

方旭坐在旁边，拧上瓶盖，看着前方草坪上一个正在学步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摔倒，被年轻的父亲一把捞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你妹妹昨天晚上醒了，她对我说，如果她死了，希望我能阻止你自杀。”

林仪的咀嚼动作停滞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捏着面包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我跟她说，”方旭继续道，“如果她死了，你就没有理由听我的了，我也拦不住你。”

林仪依旧没有说话，方旭停顿了下后问道。

“所以你会自杀吗？”

林仪安静了很久，方旭偏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继续机械地咀嚼着自己给她的面包。

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是一片死寂。

方旭扯扯嘴角，又开口：“你还年轻，各方面都是顶尖的优秀，还有大好的人生，就算你妹妹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林仪继续咀嚼了几下，咽下口中的面包后，她开口了：

“我有大好的人生吗？”

方旭没有接话，等她说完。

“我母亲走后，这个病就一直悬在我和颜颜头上。”林仪的声音很轻，她继续咀嚼着面包。

“我不知道我能健康地活多久，所以我一直很努力，想在有限的生命里抓住更多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但我现在知道了，我什么都抓不住。”

“颜颜不在后，我就再也没有家人了……我无法爱上其他人，也无法有自己的孩子，我会在悲伤中一个人孤独地活着，直到老去或者同样被这个病带走生命……”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波动：“与其这样，我选择和颜颜一起离开。”

林仪说完最后几个字，放下了手中空掉的面包袋，没有再说话。

方旭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爸不是还在吗？他在监狱里，知道你们两个都不在了，他又该怎么办？”

林仪的手指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累了。”

“……”

方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毕竟他又不是心理医生，看着这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点燃她生气的女人，他扯了扯嘴角道：

“你真是油盐不进，那我的钱算是白花了？”

林仪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道：“……对不起，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现在也能一起回湖景。”

“你妹妹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插着管子。”方旭道，“我现在睡你，这是什么未亡人情节吗？无能的妹妹？”

林仪没有接话。

方旭也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犹豫要不要将极限治愈药剂的事说给她听。

但这个想法一下就被理智按灭了，首先，暴露系统就会脑死亡，自己无法解释这个神奇物品的来源。

其次，出于安全性的考虑，即使自己真的要救林颜，也最好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干的，包括林仪。

“陪我坐会儿吧。”方旭微微叹口气，看向前面的草坪。

林仪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长椅上，阳光缓缓西移，将长椅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公园里不断有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一对年轻的父母推着童车走过来，车里的小女孩大约两三岁，手里攥着一朵蒲公英，咯咯笑，父亲弯着腰给她指树上的一只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牵着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的手，两人走得很慢，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像是几十年来都这样笑着。

一对看着像学生情侣的年轻男女手牵着手从他们面前走过，男生弯腰帮女孩系松开的鞋带，女孩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男生的头顶，眉眼弯弯的。

这些画面从林仪的眼前一幕幕滑过去。

她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但方旭看到，一滴泪从她的眼眶滑落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滴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方旭没有动，他假装没注意到她在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感到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林仪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的手臂，抱得很紧，像是在深不见底的大海上抱住了一块浮木。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无声地颤抖着。

方旭依然没有动。

他感觉到肩膀上渗开了温热的湿意，方旭知道，林仪并不是突然爱上他了，她只是在这一刻需要一个人，需要一具温热的、可以依靠的实体。

然后自己恰好坐在了她的身边。

太阳在天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整个公园染成一片橘红色。

系统面板安静地弹出一条提示。

【周常约会任务已完成】

【与签到女友约会时间：4小时】

【积分40000点已到账】

【持有积分】：1000482

方旭看了一眼那条提示，然后继续安静地坐着。

他感觉到肩膀上林仪的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了下来，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

两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直到太阳彻底落山后，公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

方旭轻轻动了一下肩膀：“回去吧。”

林仪没有立刻松开手，又过了两三秒，她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臂，直起身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谢谢你。”

方旭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有点僵硬的肩膀，微微叹口气，转过身向她伸出了手。

林仪微微眯了下眼睛，公园路灯就在方旭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点刺眼和朦胧。

然后她听到了方旭的声音——

“算了，看你可怜成这样，还是救救你吧。”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伸出了手，握住了方旭的手，这个男孩的手掌温润有力。

她借力站了起来。

“回医院吧。”方旭淡淡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