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无论如何，希望你过的开心

事实证明，学艺术的人多少在演讲方面上有点天赋。

秋山悠站在Animate书店门口临时搭起的简易讲台上，还没讲过瘾，就被两名警察署的警官客客气气地“请”了下来。

“秋山老师，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一个中年警官擦着额头的汗，“再讲下去，场面怕就控制不住了。”

秋山悠咂了咂嘴，感到人中有点痒痒的，不免有些遗撼。

天子虽智，犹有尽时。

有机会去趟酒馆之类的地方。

签名会正式结束，读者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三三两两散去。

认识的、不认识的，自发凑成大大小小的圈子，热烈讨论着剧情与角色，分享着纯粹的热爱。

没有隔阂，天下大同。

“真好啊。”五十岚隆夫站在店门旁，看着这幅景象摇头感慨，“要是你不在就更好了。”

“他也是我手下的漫画家。”宫原照夫立在他身侧，语气平淡，“我手下漫画家的签名会，我自然要来捧场。”

“呵。”五十岚隆夫耻笑一声，“你是看在今天下午《周刊少年Magazine》卖断货的份上吧？”

“你觉得是就是。”宫原照夫不为所动。

“这算什么？算你对我挖走清水编辑的不满？”

“你觉得是就是。”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呵呵呵————”五十岚隆夫的笑声拖得更长，“那你就最好有本事把他留住了。”

“《周刊少年Magazine》当年靠打擦边球起家，说是少年漫，实际目标群众比寻常杂志要广得多，里面的内容，你最好认真审查一下。”

“七十年代那会儿，它可是被人叫做左边的杂志”，到如今一点没变过，我劝你，早点把内部审查这块抓起来。”

说罢，五十岚隆夫整了整西装，准备迈步进店，临行前，他抛下最后几句话。

“我接下来说的这番话可能很难听，但你最好听清楚。”

“人没有魄力是干不成事的，集英社那边给秋山老师开的条件，远远比你这儿优厚。”

“我挡着他们，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讲谈社，别看着秋山老师对谁都客客气气，就真把自己当老前辈看了。”

“人家嘴上说不分彼此”，可他实打实是靠真实销量升的畅销作家，角川春树那个狠角色，握着一手媒体资源，想推秋山老师一把，帮他冲刺几个文学奖，并非不可能。”

“再加之秋山老师背后的财阀背景————你自己想吧。”

看着五十岚隆夫消失的背影，宫原照夫长长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大刀阔斧地改革？但牵绊实在太多。

《周刊YoungMagazine》今年才转成周刊，五十岚隆夫可以凭个人魄力去破格提拔新人，加严审查，改变连载规则。

而他上面有董事会盯着，下面有老派编辑掣肘，许多事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推下去的。

他做不到。

店内，秋山悠与山本浩二正聊着天，话题从漫画技法转到剧情设计。

气氛原本轻松融洽，可当聊到《刀剑神域》时，山本浩二的语调忽然沉了下来。

——

“秋山老师，《刀剑神域》写得极好，可我————已经看不进去了。”山本浩二摩挲着手中的书，“我已经过了那个拯救世界的年纪了。”

不等秋山悠开口，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今年四十岁了，那些热血少年漫，还有那些刻画社会灰暗的青年漫，我都看不动了。”

“所以我格外喜欢您的《碧蓝之海》，因为它总让我回想起自己的青春。”

他从怀中取出钱包，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夹层里抽出一张卡片，递给秋山悠。

“刚上高中的时候，我追《哈里斯的旋风》，天天梦想着能成为和主角一样的人，那会儿我和他一样的年纪，意气风发。”

“一九六六年动画播出后，反响特别大，作为书迷，我仿佛和主角站在一起，体验那个年龄应该收到的所有热情。”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等我长大成人，漫画还在更新，一九七一年甚至还播出了彩色版，主角还是那样年轻，而我，已经成了每天为房租发愁的上班族。”

“不过我很开心，我可以用自己的钱买漫画了，不用像小时候那样一点一点攒生活费，眼巴巴守着电视看动画。”

秋山悠接过那张卡片，是《哈里斯的旋风》彩色重置时的纪念卡，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泛白发软。

卡片里，石田国松的脸上笑容璨烂。

卡片外，山本浩二的鬓角些许斑白。

秋山悠默然片刻，将卡片递还给他，又把自己刚签好名的《碧蓝之海》单行本，塞进山本浩二手中。

“我的资历浅薄，不敢说能阐释什么人生迷茫。”他缓缓开口，声音诚恳，“但，无论如何，希望你过得开心。”

山本浩二低头看着手中那本书，点了点头。

一切结束，早川翔做局，请众人在银座一家料亭吃了顿饭。

尽管身为饭局的主人公，秋山悠还是打心底里觉得应酬麻烦。

比起端着酒杯听场面话，他更想立刻回家，急头白脸的去打两把马里奥。

临走前，早川翔要给秋山悠钱，说是答谢今天来店里签名的答谢费。

一共两百万日元。

秋山悠没要，还给了他。

“比起给我，麻烦店长用这钱把读书角扩大一下，添点桌椅板凳，让大家看书更方便一点，天热了，加点遮阳伞。”

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东京的夜生活方兴未艾，霓虹灯仍在不知疲倦地闪铄，可秋山悠已经疲惫不堪。

超人强健体带来的效果，让他身体扛得住操劳，但精神上的倦怠却很难驱散。

两只没心没肺的猫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连他开门进屋都没反应。

他泡完澡从浴缸里出来，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热水冲走了部分疲乏，可今天发生的种种仍在脑中盘旋。

很感慨，但他没再多想。

明天还有新的连载要画，还有新的故事要写。

不要在疲劳时审视自己的人生，也不要在入睡前纠结那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