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服务区

服务区的停车场不大，地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里钻出几根干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地上发白。北边停着几辆跑长途的大货车，车头朝外。东边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车漆亮得反光，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叶安把车停在西角，离便利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加油站和厕所的入口。

车熄了火，车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一停下来，太阳晒着车顶，车厢里很快就闷了。

持锤人先下车。他站在车尾，锤子提在手里，没扛，只是垂着。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实。叶安从驾驶座出来，绕到车头看了看轮胎，又蹲下去，用指节敲了两下。

胎没事。他说。

苏晓推开车门，站到外面。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几根。她在车旁站了几秒，朝便利店那边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人，穿着加油站员工的黄马甲，正低头看手机。

叶景也下了车。他在车旁蹲下去，系了一下鞋带，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并拢，然后插进裤兜里。银牌不在身上，他还在适应。

崔成没下车。他缩在座位上，头靠着车窗，眼睛半睁着，眼神发直。他的手腕上还留着那圈红印，袖子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那截皮肤又干又白。

陶百川也没下车。他挪了一下右腿，换了个姿势，把后背往椅背上靠实了些。那条伤腿伸不直，膝盖只能半弯着。

叶坐在车里，没动。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去，看了一眼陶百川，又看了一眼崔成，然后落在自己膝盖上，停住了。

苏晓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拉开后座车门，坐回叶旁边。

车里又静下来。

苏晓从包里拿出那瓶水，拧开，递到叶手边。这一次叶接了。他喝了一小口，把水瓶递回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挂挡杆。

东桥崔家，叫什么？叶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

崔成没动。他的喉咙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叶南山当年，连东桥的名字都不敢在我面前提。你倒好，一上路就问。

他说完，嘴角似乎想扯一下，但到底没扯起来。那张脸太灰了，任何表情落在上面都显得多余。

叶没说话。

我不说，不是我不知道。崔成顿了顿，是我还没想好，说了对谁好。

他的声音比在高速上更哑，嗓子里的气不够用。

车里没人接他。

叶景从外面回来了。他拉开车门，坐回后排，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热气。他先看了看崔成，又看了看陶百川，最后把目光落在叶后脑上。

哥，差不多了。叶景说。

叶没回头，只了一声。

就在这时，陶百川开口了。

崔成不是怕你们。他怕南都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推出来的。说完，他没有看崔成，也没有看叶，眼睛还闭着。

崔成忽然睁大了眼。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陶百川。陶百川没睁眼，呼吸很平。可每个字都还在空气里，散不掉。

苏晓偏过头，看了叶一眼。叶没动。

他怕南都的人。苏晓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

到南都之前，他不会说。苏晓说，到南都之后，他更不会说。

崔成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低下头，慢慢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灰的，皱的。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又松开。

叶安从外面走过来，弯下腰，隔着车窗对叶说：叶哥，前面有查车的。人不多，就一个交警，抽查。

叶说：

叶安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持锤人跟着上车，把锤子重新放在脚边。

车打着了，轻轻一颤。

叶安挂挡，松手刹，车从停车位里慢慢倒出来。轮胎压过水泥地上的一条裂缝，颠了一下。崔成的头在车窗上轻轻磕了一下，他也没躲。

车驶出服务区，重新并入高速。

匝道不短，弯很缓。车速慢慢提上来，护栏又出现了，两边的田和厂房又出现了。

苏晓把车窗放下来一条缝。风钻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和橡胶的气味。陶百川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把眼睛闭上了。

南都，二百二十公里。叶安小声念了一句路牌。

叶了一声。

车内又恢复了沉默。但这次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所有人都憋着，谁也不肯先开口。现在的沉默，是有人已经开口了，剩下的那些，在等。

崔成的头还贴着车窗。他的眼睛半阖着，整个人往座位里陷。他比上车前又小了一圈，那件本来就宽大的衣服现在挂在架子上。

叶景靠在车门上，侧着头，看着崔成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他把脸转回来，正对着前方。他的手指又在搓裤腿了，一下一下，很轻。

陶百川又换了个坐姿。他的右腿还是伸不直，但比刚才放松了些。

苏晓把车窗摇上去，风被截断。她侧过头，对叶说：刚才陶百川那句话，你信几分？

叶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说：到了就知道。

苏晓没再说话。她把水瓶放回包里，拉上拉链。那个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

前面的路笔直，车不多。太阳已经把驾驶台晒得发烫。叶安把车速稳在一百，偶尔超过一辆货车，又回到中间车道。

路牌又过去一块：南都，一百九十公里。

车里的空气稳定下来。崔成的呼吸慢慢重了一些。陶百川也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锁骨。只有叶景还醒着，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空空的双手上。

他张开手掌，又慢慢握成拳。然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重新看向前面的路。

车一直朝南开。

（第20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