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SPD的‘友好’交流

下午两点五十分，第三悬浮层，“静谧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坐落在一栋中档商业楼的转角，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川流不息的悬浮车流和全息广告光影，窗内却是刻意营造的复古宁静。原木色调的装修，舒缓的轻音乐，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一切都与陆离日常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也让他更加警惕。

SPD（超自然现象应对局）选在这里见面，本身就传达出一种信息：我们不是野蛮的执法者，我们是讲规矩、有格调的官方机构。

陆离穿着自己最好的那件衬衫（依然有些发旧），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靠窗但背对入口的位置坐下。他把背包放在脚边，里面除了苏洛给的布包和《民俗异闻录》，还有几张他临时赶制的“护身符”（用1单位冥材打印的、效果存疑的“驱邪符”，聊胜于无）。

两点五十九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挑匀称，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智能眼镜，镜片偶尔有微光流转。他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步伐沉稳，目光扫过咖啡馆，精准地落在陆离身上，随即迈步走来。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女性，约莫二十五六岁，短发利落，穿着更偏功能性的深蓝色夹克和长裤，眼神锐利如鹰，进门后就迅速而不引人注目地扫视了整个空间，包括出入口、其他顾客、甚至天花板角落，身体姿态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紧绷感。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小型金属箱。

一松一紧，一文一武。

陆离心里迅速做出判断。

“陆离先生？幸会。”为首的男子在陆离对面坐下，声音温和有礼，“我是SPD特别顾问，林慕风。这位是我的同事，行动专员，秦墨。”他出示了一下电子证件，一个简洁的SPD徽章和授权码在空中一闪而过。

秦墨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林慕风侧后方的位置坐下，金属箱放在脚边，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陆离身上，但并不让人感觉特别冒犯，更像是一种专业的评估。

“林顾问，秦专员。”陆离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不知道SPD找我这个小小的殡葬公司员工，有什么事？”

服务生走过来，林慕风熟练地点了两杯手冲咖啡（陆离只要了杯白水）。等服务生离开，他才推了推眼镜，微笑道：“陆先生不必紧张。我们这次是非正式接触，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交换一些信息。我们注意到，您近期参与处理的几起D级以下‘未登记量子纠缠现象’，似乎……效果超出了常规三级收纳师的标准作业范畴。”

来了。陆离心一沉。果然是因为这个。

“可能是运气比较好，或者那些能量场本身就不稳定。”陆离打着哈哈。

“是吗？”林慕风轻笑一声，镜片上数据流快速闪过，“西三区第七悬浮层B座2701室，户主陈老太报案称全息电视出现无面古装女性形象，能量读数一度逼近C+级，但您的处理报告上写着‘使用公司新型能量中和剂，成功驱散’。有趣的是，我们调阅了星辰殡葬服务公司的采购记录，近三个月内，并未购入任何名为‘古法能量中和剂’的新产品。”

陆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心中的震动。官方机构查得这么细？

“另外，”林慕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旧温和，“我们的监测网络，在‘遗忘码头’和东区废弃社区活动中心，捕捉到了两次

短暂但性质相似的‘异常能量释放与快速消散’模式，时间与您出现在附近区域的时间吻合。释放源特征……与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武器或教会圣力都不同，反而更接近一些古老文献中描述的……‘祭祀燃烧’产生的低频扰动。”

陆离放下水杯，手指微微收紧。连这个都监测到了？SPD的监控网络到底有多广？

“陆先生，”林慕风靠回椅背，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加重了，“我们SPD的职责，是理解、评估并安全应对所有超自然现象，保护公民和社会稳定。我们不排斥任何可能有效的方法，无论它看起来多么……非主流。但我们需要知情，需要评估风险。”

秦墨这时开口了，声音比她外表看起来更冷冽一些：“你使用的‘方法’，能量来源是什么？作用原理？是否有失控或反噬风险？是否会对使用者或环境造成长期影响？”她问得直接而尖锐。

陆离沉默着。他在快速思考。完全否认显然不行，对方证据不少。但全盘托出系统、冥材、假币？那更不可能。必须给出一个部分真实、又能让对方暂时接受、同时不暴露核心秘密的说法。

他想起了太爷爷的《民俗异闻录》，想起了苏洛提到的“家传”。

“我家里……祖上有人研究古民俗，留下了一些笔记和……小玩意儿。”陆离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有些方法，看起来很老土，但在特定的情况下，对某些类型的‘能量场’……或许能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干扰效果。我也在摸索，不确定原理，只能说……可能是某种针对性的‘信息干扰’或者‘象征性驱散’。”

“象征性驱散？”林慕风饶有兴趣地重复，“能具体说说吗？比如，你用了什么‘小玩意儿’？”

“一些特制的纸张，焚烧后产生的烟雾和灰烬，似乎能对那些……‘古旧形态’的能量体产生短暂的迷惑或排斥效果。”陆离半真半假地说道，“就像……用它们熟悉或惧怕的‘符号’去刺激它们。这是我根据祖上笔记自己试验的，效果不稳定，而且需要特定的‘材料’制作那些纸。”

他说的“材料”可以指向冥材，但也可以解释为特殊的纸张或涂料。而“符号”则涵盖了符箓和冥币图案。

林慕风与秦墨交换了一个眼神。秦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似乎在发送某种加密信息。

“有趣的思路。”林慕风点点头，“将民俗学中的象征符号与未知能量场互动假说结合。虽然听起来不像是严格的科学，但在我们遇到的许多案例中，受害者的主观认知、文化背景，确实会对‘现象’的表现形式产生影响。你的方法，或许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干扰了这种‘认知-能量’的耦合。”

他似乎在为陆离的方法寻找“科学解释”，这让陆离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林慕风话锋一转，“私自研究、使用未经评估的未知技术干预异常现象，本身存在风险，也可能触犯相关安全条例。原则上，我们需要对你使用的‘技术’进行登记和评估。”

陆离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林慕风笑了笑，话里留出了余地，“考虑到你目前处理的都是低威胁等级事件，并且客观上似乎取得了一些成效，也没有造成不良后果……我们可以暂时采取一种更灵活的‘观察与合作’模式。”

“合作？”陆离疑惑。

“是的。”林慕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像是电子便签本一样的设备，在上面划动几下，然后转向陆离。“我们SPD虽然资源相对充足，但面对日益增多的异常现象报告，尤其是那些低等级、琐碎但确实影响

民众生活的案例，难免力有不逮。而你的‘民俗方法’，成本低，针对性强，在某些特定类型的案例上可能比我们的标准流程更……高效。”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简短的协议草案，标题是《民间异常现象应对技术观察与合作备忘（非强制）》。

“我们希望你，在自愿的前提下，在未来处理类似事件时，能允许我们进行适度的远程或现场观察（在确保安全和隐私的前提下），并分享不涉及你个人核心秘密的、关于方法效果和现象反馈的基础数据。作为交换，”林慕风顿了顿，“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一定的信息支持，比如某些公开或半公开的异常现象预警、历史案例数据库的部分查询权限（在合规范围内），以及……在你的方法遭遇无法应对的高威胁目标，或你本人因此陷入危险时，提供必要的援助和庇护。”

秦墨补充道：“前提是你的行为不危害公共安全，不违反基本伦理。”

这条件听起来……出乎意料的宽松？甚至有点优厚？陆离有些难以置信。官方机构这么好说话？

似乎看出了陆离的疑虑，林慕风坦然道：“陆先生，我们不是你的敌人。SPD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些人坚持纯科学解析和能量武器路线，有些人则认为需要更开放的思路。我个人属于后者。只要你的方法有效且可控，我们不介意它看起来像‘迷信’。毕竟，我们的共同目标是解决问题。”

他收起电子设备，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当然，这份‘合作’非常宽松，没有强制性义务。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拒绝。即使拒绝，只要你继续在低威胁范围内活动，不惹出大麻烦，我们也不会刻意针对你。毕竟，多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对大家都有好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离明白，这可能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官方默许，甚至提供一些便利和信息，而代价只是有限度的“观察”。这比他预想的被调查、被收押、或者被强制交出秘密要好太多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离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林慕风毫不意外，“这份草案你可以带走仔细看。有任何问题，可以通过上面的联系方式找到我或秦专员。”他递给陆离一张同样印有简单联系方式的实体卡片——在电子时代，这反而显得正式。

咖啡送来了。林慕风优雅地品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来喝咖啡闲聊。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说道，“陆先生最近似乎在查找一些关于古地球，特别是清代临安府的历史资料？如果需要，我们的数据库里有些未公开的民间记录和实物档案索引，或许比公共数据库详细一些。当然，查询需要申请和审核。”

陆离心中一震。他们连这个都知道！是跟踪？还是监控了他的网络活动？

“只是一点个人兴趣。”陆离保持镇定。

“个人兴趣很好。”林慕风笑了笑，不再深究，“那么，今天就不多打扰了。期待你的回复。”

他起身，秦墨也跟着站起，提起金属箱。

“哦，最后一点，”林慕风走到门口，回过头，笑容依旧，但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深了一些，“陆先生，你探索未知的勇气值得赞赏。但请记住，有些古老的阴影之所以被遗忘，或许是有原因的。在接触它们时，务必……保持敬畏，量力而行。”

说完，他和秦墨推开咖啡馆的门，融入门外喧闹的未来街景，留下陆离一人，对着桌上那张卡片和杯中渐凉的白水，陷入沉思。

官方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一角。

而他的时间，只剩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