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什么？』

他记得那天他被吓了一跳，那个浑身都被淋湿的男人狼狈又无辜的站在教室后门对着他笑，明明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那盒甜甜圈却滴雨未沾。

多傻气的男人，平时一副冷静稳重的模样，谁会想到他最喜欢的零食居然是麦当劳的蛋卷冰淇淋呢？

那是那么便宜又容易买到的东西，他却连一次也没有买给那个男人过。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比的后悔。

从来不主动对他示好的自己，究竟有什么资格要他重视他呢？

『阿彦，你在哭吗？』

没有，他只是想起那一天，杨立熙执着的要在路上牵他的那一天。

早知道就乖乖让他牵就好了

可是那时候的他却甩开了手。

那时候的杨立熙，脸上到底是怎么样的表情呢？

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痛苦。

他仿佛又听见杨立熙的声音，灰心又绝望的。

而他永远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等到终于想起来回头的时候，杨立熙却已经不在了。

期末考的时候，只有杨立熙一个人缺考。

然后他才听说，原来他已经休学了。

直到后来，沈亭彦才想起来杨立熙曾经说过的语音留言。

『我现在在医院，我妈忽然心肌梗塞我晚一点再去找你。』

那个男人疲倦的声音伴随着背景嘈杂的人声，像是假的，听起来一点也不真切，却是现在最贴近这个男人的东西。

他反复的放来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木然，眼泪却慢慢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为什么他就不早一点听呢？

后悔像是蚂蚁，爬满了他的心脏啮咬着，于是他孤单的哭泣起来。

而杨立熙不会再回来了。

循着系手册上的地址，沈亭彦来到一处有些偏僻的社区。

四处都是破旧的公寓，生锈的铁门，到处都可见的用铁皮和塑胶片加盖的屋顶，墙壁上被油漆肆意涂鸦着，杨立熙就住在这里。

沈亭彦开始了解为什么杨立熙总是忙着打工。

讽刺的是，他直到现在才了解。

「立熙去上班了，你坐啊，晚一点他就回来了。」

招待他的妇人温柔的微笑，那个笑容和杨立熙好像，他鼻尖微酸，连忙低下头来喝了几口水。

「你叫什么名字呢？」妇人端来一盘水果，坐下来和他聊天。

「我叫沈亭彦。」

「啊，我听立熙说过。」妇人马上点头笑着。

杨立熙说了他什么呢？

沈亭彦想要知道，又不晓得该怎么问。

「留下来吃晚饭吧。」然后妇人说。

连这种温柔却又坚决的态度都像到极点，果然是母子。

一想到杨立熙，他的心情又低落了几分。

回家看见他的杨立熙会说些什么呢？他会像以前那样吗？还是用冷淡的表情面对他？

沈亭彦不敢多想，转移注意力的洗菜。

「你果然是个好孩子。」妇人说，「立熙跟我说他在学校和你最要好。」

要好吗？

他的脸慢慢红起来。

如果在这时候坦承他们交往过，不晓得她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也帮我劝劝立熙吧，」妇人接着说：「他这样休学也不是办法，现在这个社会这么重学历唉，要不是我」

沈亭彦抬眼瞄了妇人的背影，她低下头来，似乎有眼泪从空中坠下来，他不敢多看，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出厨房。

只是心底沉甸甸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晚饭时间，杨立熙果然回来了，他看着帮忙上菜的沈亭彦，神情明显怔愣。

猝不及防的忽然看见

杨立熙，沈亭彦的脸上也有些尴尬。

「立熙，亭彦来找你了。」

幸好杨妈妈笑着走了出来，替他们两个人解了围。

「你考完试了吗？」

然后杨立熙笑笑的这样问他，就和平常一样的温柔。

只是又好像不一样了。

吃完晚饭，两个人到杨立熙的房间里，杨妈妈还体贴的送来一盘水果。

「随便坐吧。」杨立熙说。

沈亭彦点点头，在床沿坐下来，装作打量着房间，其实在偷看杨立熙。

其实也才一、两个礼拜没见，杨立熙却突然变得好陌生。也许是因为穿上了衬衫和西装裤的关系，虽然脸上还有一点青涩的感觉，但是他已经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这是我第一次到你房间。」

「对啊，」杨立熙笑了笑，「房间有点乱，很多东西还来不及整理。」

听他这么说，沈亭彦才发觉房间的地板上堆了好几叠课本，用尼龙绳束了一捆一捆的，他心一紧。

「你真的不回学校念书了吗？」

「嗯，应该没办法了吧。」杨立熙看起来却反而比他还不在意。

不知道自己的立场该说什么，沈亭彦慢慢低下头。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但是两个人确实是分手了。

「你今天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听见杨立熙的声音这样问他。

他抬头看着杨立熙，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

然后他知道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对他的温和，生疏中带着客气，就像他们刚开始认识的时候。

已经回不去了吗？

在杨立熙心中，自己已经是陌生人了吗？

「我不想分手。」沈亭彦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样颤抖而软弱的声音，一点也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杨立熙愣了愣，好像有些困扰。

「我喜欢你。」他又接着说。

好像藉由这样的告白就可以挽回杨立熙似的，只是坐在他面前的男人却还是沉默着。

完蛋了。

那一刻的沈亭彦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面前的男人看着他，有些复杂的神情。

「交往的时候，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句话。」

然后男人苦笑起来。

「很奇怪，本来以前是那么在乎的一句话，现在却觉得一点也不重要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亭彦听不懂。

但是巨大的悲伤涌了上来，他不知道怎么抵挡，只能偏过头咬住嘴唇。

眼泪不停的流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止住它。

正如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杨立熙不离开一样。

我喜欢你。

从那天之后，沈亭彦每晚都在杨立熙的语音信箱里留下这样的讯息。

徒然而执着的，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真的成为陌生人了。

然后那天，沈亭彦又出现在杨立熙家的楼下。

刚下了班的杨立熙明明远远的就看见他，表情还是不变的淡然。

「我问过杨阿姨了，明天刚好你有休假吧。」沈亭彦说：「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