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

这半年来，赵卫红去了很多地方。

他目睹了西南边陲的热带风光，也见证了奥运开幕式的惊艳绝伦。

可只有回到这座县城，感受着母亲粗糙的掌心里滚烫的温度，赵卫红才能久违的有了一种“心安”的感觉。

人生何处是归途，吾心安处是吾乡。

“妈...你瘦了”

骊萍伸出手，轻轻拭去赵卫红眼角滑落的泪水，发自内心的欢喜道。

“妈没瘦”

“妈只是老了。”

短短的八个字，就像是一枚横贯岁月的利箭，狠狠的击中了赵卫红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寒夜朔风。

与赵建国等人站在一起的王飞，忽然听到天边传来了一道压抑着的呜咽声。

还不等王飞搞清楚声音的由来，赵跃进便大步流星的朝着赵卫红走去。

没错。

就是走去。

在赵卫红的印象中，与赵跃进形影不离的拐棍，已然消失不见。

那垂落的裤管中，时不时浮现的精致假肢，无声的昭示着赵跃进如今的现状。

“嫂子。”

“卫红还有任务呢。”

闻言，骊萍如梦初醒，猛地松开了怀抱，随即又像是舍不得似的，伸出手去，抚摸着赵卫红刚毅的脸庞“家里没啥事，你不用担心。”

“我们这趟过来，就是想看看你。”

“妈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好利索了吗？”

面对母亲连珠似的询问，赵卫红沉默了好一会，这才瓮声瓮气的回道。

“我都能出任务了，那肯定没事了啊！”

“妈，等我带完这批兵，把团里的事情忙顺了，就请假回家..”

“不用！”

明明做梦都想让儿子陪在自己的身旁。

可骊萍却是在短暂的犹豫后，立马违心的说道。

“妈知道，你们部队最近任务重！”

“你也是刚当上干部，得以身作则，别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前途！”

“我和你爹，还有你二叔，一切都好！”

生怕赵卫红不信，骊萍还扭过头，将赵跃进赵建国兄弟俩，招呼到了自己面前。

“你瞧瞧你二叔，现在腿脚比我都利索！”

“再看看你爹，一天天的就知道是臭显摆！”

看着身穿行政夹克，一副干部打扮的父亲，赵卫红咧起嘴角，开了句玩笑。

“爹，你现在看着比我还像是个干部。”

“那当然！我可是你爹！”

相较于母子重逢时的真情流露，父子之间并没有太多的寒暄。

赵建国只是伸出手，用力的捏了捏赵卫红的肩膀，然后才对儿子给出了自己认为最合适的叮嘱。“好好干！”

“别给咱们老赵家丢人！”

“是！”

说罢，赵卫红看向了赵跃进，正要开口，谁料却是被赵跃进一脸严肃的抢先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你。”

“现在看也看完了，你该去做你该做的事了。”

闻言，赵卫红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擡手，朝赵跃进敬了个礼。

“是！”

共和国的两代军人，行伍之家的一对叔侄。

在这个赵卫红曾经启程的地方，完成了一次庄严而又神圣的“交接。”

曾经，赵卫红在赵跃进的注视下，从这里启程，前往部队。

而现在，赵卫红同样要在赵跃进的注视下，带着许许多多曾经的自己，奔赴那燃烧着青春与理想的地方“嘀”

“所有新兵，立刻起床，带好行李，院内集合！”

还是熟悉的口令。

还是同样的伸手不见五指。

赵卫红学着史继东的模样，立于大灯下的阴影中，看着一个接着一个满脸稚嫩的新兵，跌跌撞撞的从营房中跑出。

“赵副教导员。”

“我们县今年要前往你们单位的新兵，都到齐了。”

听着老部长口中的称呼，赵卫红恍惚片刻后，这才开口回道。

“辛苦了，老部长。”

“嘿！”

老部长笑了笑，看着如今挂着少校军衔的赵卫红，心中愈发的与有荣焉。

这小子. ..当年去部队的时候，穿的还是我送的军装嘞！

“都是些本职工作，没什么辛不辛苦的。”

“时候不早了，我就等他们登车了。”

“好。”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与老部长严厉的训斥声。

蓝田县今年要前往149师的三十多位新兵，带着忐忑与期待，坐进了老旧的大巴中。

他们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到了灯光下那几道穿着军装的人影身上。

这群新兵蛋子很清楚。

穿着军装的这些人，可能就是他们未来的班长，连长。

至于站在一起的赵建国等人...新兵们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当是当地前来送行的领导。可就在武装部的干部，以及王飞等人坐上大巴后。

最后一道即将登车的身影，却是猛地一顿，随即转身，快步跑回了赵建国等人面前。

在所有新兵惊愕的目光中。

那道身影，摘下了头顶的军帽，朝着赵建国等人猛地跪了下来，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没人听见他与赵建国等人说了什么。

新兵只知道，在这道身影登车后，赵建国等人便亦步亦趋的跟在大巴后。

直到大巴驶出武装部，朝着远方的夜幕一路疾驰时。

新兵们回头望去，却发现赵建国等人的身影，依旧立于武装部门口，眺望着，目送着大巴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于夜幕深处的转角。

而最后上车的那道身影，此刻正坐在售票员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个别新兵壮着胆子，鼓起勇气，想要打量一下他的模样，却发现不知何时，这位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并且面相也隐隐有些熟悉的“班长”，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离开故乡后。

接下来的接兵就变成了简单的重复性工作。

坐车...下车...接上一茬新兵..然后奔赴下一个地点。

梁养浩本以为接兵是个挺不错的差事，还能趁机看看沿途的美景，感受一下祖国各地的风土人情。可结果嘛. .美景是看到了，只不过是在火车上看的。

至于风土人情...那是一点都没感受到！

每抵达一个目的地，赵卫红一行的停留时间也就几个小时，到了当地武装部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就得立马带着新兵走人。

梁养浩本来还想找个机会，请赵卫红吃顿饭，感谢一下赵卫红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提携。

谁曾想，愣是半点机会都没捞着！

这些天来，赵卫红一行的伙食，全靠沿途的军供站帮忙解决。

军供站，也算是部队体系中非常冷门的一个单位，很多人当了两年兵，直到退伍都不知道部队里原来还有这么个单位。

而这个单位的职能，也非常简单。

在部队需要进行铁路机动等不适宜生火做饭的情况下，为沿途官兵提供后勤保障。

而各地的军供站，在名义上属于地方部门，接受军代表的指导，这就导致各地军供站的水平参差不齐，做出来的盒饭味道也是大不相同。

兴许这顿饭，赵卫红一行还吃的赞不绝口。

结果下顿饭，就看着色香味俱无的盒饭干瞪眼。

要不怎么说从古至今，出差都是一件苦差事呢。

这些天下来，赵卫红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全靠着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心里那口气硬撑着。这是他成为军官后，第一次带队执行的正式任务，赵卫红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场任务圆满完成！而现在，这场奔赴了大半个炎国的接兵任务，终于接近了尾声！

“导员，这是最后一批新兵了吧？”

“对。”

赵卫红点了点头，站在车厢的链接处，把最后一包“存货”，给周围的班长，干部，都散了下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都说铁脚板，是咱们团的看家本事。”

“我看呐，这本事还得再加上一个！”

“铁屁股！”

“哈哈哈哈哈！”

赵卫红的玩笑，立马逗乐了身旁的所有人，引来一阵附和。

“可不是么！”

“这么多天，咱们不是在坐火车，就是在坐客车，痔疮都快要给我坐犯了！”

“别扯淡了！你那痔疮都多少年了？不坐也犯！”

“去你的！”

眼看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了，赵卫红瞥了一眼车厢内战战兢兢，满脸青涩的新兵蛋子们，突然聊起了正事“再有十个小时，咱们就要回驻地，也该开始分兵了。”

“说是分兵，其实重点要分的就是那么些人。”

“说说吧，都发现什么好苗子了？”

此言一出，上一秒还聊的热火朝天的众人，却突然安静下来，谁也不肯出声。

如果是往年，发掘并谈论今年新兵中的好苗子，本就是这群接兵人员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可今年的情况不一样啊！

别说是哪些老士官，就连梁养浩这个新来的，都知道446团内的火药味，是愈来愈浓了！各个连队之间，全都盯着试点单位的名额使劲呢，发誓一定要把其他连队压过去。

而今年这批新兵的归属，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各个连队最终的排名。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真发现了什么好苗子，又有谁敢声张？

那不是白白给自己增加竞争对手么！

见没人出声，赵卫红看了他们几眼，立马猜到了众人心底的想法，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吧！”

“我看看你们能藏到什么时候！”

其实赵卫红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威望，强行让他们选出自己认为不错的新兵。

但赵卫红之所以问起这件事，并不是为了挖人，而是单纯的闲聊。

既然他们不愿意说，赵卫红也没必要刨根问底，反而还容易落人口实。

“好苗子不愿意讲...那就说说大学生新兵！”

“这东西你们别给我藏私，花名册上都有的东西，我就是提前了解一下，好心里有数！”

这些天下来，各位老士官，早就把新兵们的成分摸透了，恨不得将“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姐姐妹妹”之类比较隐私性的问题，也都了解清楚了。

至于学历，那更是打探的首选！

这年头，虽说已经渐渐出现了“学历贬值”的苗头。

但在急缺各类人才的部队里，大学生依旧是无数普通军人心目中的“文曲星。”

甭管是名额有多么紧凑的单位，只要大学生新兵想要转士官，那就一定能转上！

并且相较于其他新兵，大学生新兵也有更大的可能，在部队获得长足的发展，甚至是通过提干，考学等途径，成为干部！

在对新兵们的身体素质，还没有一个全面的了解之前。

“大学生”这个金字招牌，往往能让当事人获得比其他新兵更多的关注，更多的机会。

“导员，真别说！”

“今年的大学生还真不少，光是我带的那几十个人里，就有将近一半是大学生！”

“其中绝大多数，还都是大专生，手里各个都有点绝活！”

部队是个很公平的地方。

甭管是大专还是本科，又或是传说中的985，211，到了部队，统一都会被称作为“大学生新兵”，享受的各项政策也都是相同的。

并且相较于社会上对待大专生和本科生的看法，部队里很多老班长，更喜欢的，其实是手里有技术的大专生。

至于本科生.当然也有自己大显身手的舞台。

可绝大多数情况下，直到两年退伍，本科生义务兵都用不上自己在大学学到的知识。

而在基础的体能素质上，常年苦读的本科生义务兵常常表现不佳。

比如梁养浩，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而多才多艺的大专生，进了部队往往能获得更好的发展。

烹饪驾驶...焊接维修.

只要手里有个一技之长，部队准不会埋没，肯定能把这类人才放到合适的岗位上去！

赵卫红简单一汇总，发现今年的新兵之中，有足足一半，都是大学生新兵，其中本科生的占比更是超过了三分之一！

要知道，赵卫红当年入伍的时候，连里的大学生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很明显，这是上级部门为了149师的改制，而在人才方面特意做出的安排！

而如何让这群新兵蛋子，发挥出最大的作用，那就要看赵卫红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