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2014除夕夜：天台上的蓝图

陆建国灌完第三杯白酒，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人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李秀芳从沙发上拿来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

“你爸这辈子没喝过这么贵的酒。”李秀芳擦着眼角，把桌上的剩菜往保鲜盒里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高兴。”

门铃响了。

陆晨走过去，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陈小鱼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围巾上还沾著没化的雪片。她手里拎着两瓶红酒。

林小雅站在她身后，缩著脖子，双手捧著一个保温袋。白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冻红的小脸。

“陆总，新年快乐。”陈小鱼把红酒递过来。

林小雅从陈小鱼身后探出头。

“我我带了汤圆。自己包的。”

陆晨接过红酒，侧身让开。

“上来吧。天台的火锅已经架好了。”

三个人穿过客厅。李秀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陈小鱼，又看了一眼林小雅。

“晨晨，这两个姑娘是”

“公司同事，还有同学。”陆晨头也没回。

李秀芳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盯着林小雅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大年三十跑到自己家来，还自己包了汤圆

李秀芳放下保鲜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天台。

雪已经停了。

地面上铺了一层防水的灰色地垫。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是电磁炉和一口铜锅。锅里的黄油底料已经翻滚起来，辣椒和花椒在红油里沉浮。

矮桌三面各放了一把折叠椅。旁边堆著几箱烟花，是下午郑处派人送来的。

陆晨坐下，拧开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小鱼坐在他左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干练又利索。

林小雅坐在他右边，小心翼翼地把保温袋打开，露出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芝麻汤圆。

“先下肉。”陆晨把切好的雪花牛肉推到锅边。

陈小鱼拿起公筷，夹了几片牛肉下锅。涮了十来秒，捞出来，放进陆晨面前的碟子里。

“陆总，先吃。”

林小雅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汤圆，又看了看陈小鱼碟子里剩下的牛肉。

她把汤圆盒子推到一旁，拿起另一双公筷，夹起一片毛肚。

“陆晨，毛肚七上八下，我帮你涮。”

林小雅把毛肚在翻滚的锅里提起、放下，嘴里默默数着。

陈小鱼瞥了她一眼。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同时往一个男人碟子里放菜。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陈小鱼夹起一筷子鸭肠，下锅。

林小雅立刻去够虾滑。

两双筷子在锅上方交错。

陆晨的碟子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够了。”陆晨端起碟子往旁边挪了挪，“你们自己也吃。”

陈小鱼收回筷子，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林小雅咬著嘴唇，把虾滑放进自己碗里，拿勺子戳来戳去，没怎么吃。

矮桌下面，陈小鱼的高跟鞋和林小雅的白色雪地靴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锅的蒸汽在三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陆晨喝了一口红酒，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黑色笔记本。

他翻开空白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小鱼侧过头，看到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2015，移动互联网爆发年。”

陈小鱼放下酒杯。

“陆总，2014年都还没过完，您已经在想明年的事了？”

陆晨没回答。

笔尖继续在纸上划动。

“短视频。”

两个字，写得很重。

陈小鱼认识这两个字，但不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什么是短视频？”

“用手机拍的十五秒视频。”陆晨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任何人都能拍，任何人都能看。你刷一条不过瘾，就会继续刷下一条。你一条接一条地刷，一抬头，三个小时没了。”

陈小鱼皱起眉。

“听起来像是给人上瘾的东西。”

“对。它就是数字时代的尼古丁。”陆晨端起酒杯，“外卖解决的是吃饭问题，单车解决的是出行问题，短视频解决的是无聊问题。前两个是刚需，第三个——”

他停顿了一下。

“是人性。”

陈小鱼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外卖和单车加起来，烧了几个亿才铺到五十个城市。如果短视频是一个比它们大一百倍的市场——

她不敢往下算了。

“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启动？”

“明年开春。”陆晨把本子塞回口袋，“技术团队已经在筹备了。算法是核心，谁能把用户喜欢看的内容精准推到眼前，谁就赢了。”

林小雅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用勺子舀著碗里的汤底，偶尔抬头看陆晨一眼。

每次看到他跟陈小鱼讨论那些她完全插不上嘴的话题，胸口就会闷一下。

她低下头，把汤圆一个个下进锅里。

白色的圆子在红油里翻滚，显得格格不入。

“汤圆好了。”林小雅用漏勺捞出三颗，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碗里，递到陆晨面前，“芝麻馅的，我妈教我包的。”

陆晨接过碗。

咬了一口。

黑芝麻馅流出来，烫了一下嘴唇。

“甜。”

林小雅的耳朵尖红了。

陈小鱼看了看碗里的汤圆，又看了看林小雅发红的耳尖。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十一点五十八分。

陆晨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省城的夜空被零散的烟花照亮。东边一簇，西边一簇，还不成气候。

他从烟花箱子里抽出一根加特林造型的大号烟花筒，立在地上。

“都退后。”

陈小鱼和林小雅退到矮桌后面。

陆晨蹲下身，掏出打火机，点燃引信。

嗤嗤嗤——

火星沿着引信窜进去。

三秒后。

“嘭——”

一道金色的光柱冲上夜空。

在最高点炸开。

金色、红色、紫色的火花从天空倾泻而下，把整片天台照得通亮。

紧接着，整座城市的烟花同时炸响。

零点。

2014年。

漫天烟火倒映在三个人的脸上。

陈小鱼站在风里，大衣没穿，冷风灌进毛衣领口。她没动。她看着那些在空中炸裂又消散的光点。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安平一中的教师宿舍里，一个人吃著速冻水饺，看春晚。

林小雅双手捂著耳朵，仰著头，嘴巴微微张开。

漫天的火花落下来，有几颗细小的火星飘到她的发顶，又迅速熄灭。

陆晨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们。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

脚下是整座省城的万家灯火。

2013年，比特币，外卖，单车，地产。他用一年时间，从一个修车厂老板的儿子，变成了一个隐形的商业帝国掌控者。

但这还不够。

前世的记忆里，2015年之后，短视频平台横扫一切。它改变了信息传播的方式，改变了人们的阅读习惯，改变了整个商业生态。

谁先占住那个生态位，谁就是下一个十年的王。

烟花的轰鸣声渐渐稀疏。

天空中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和尚未散尽的烟雾。

陆晨转身回到矮桌旁，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第四杯红酒。一口闷了。

又倒了第五杯。

陈小鱼看着他连灌了几杯，伸手按住酒瓶。

“陆总，你还未成年。”

“今天过年。”陆晨把她的手拨开，又给自己满上。

第六杯下去，他的动作明显迟钝了。

放酒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小鱼站起身。

“我去楼下拿醒酒的东西。”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高跟鞋踩在地垫上，声音被吞没。

天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火锅已经关了。铜锅里的红油慢慢凝固，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风大了。

林小雅搓了搓手，把折叠椅往陆晨的方向挪了半步。

陆晨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林小雅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烟花的余烬还在远处的天空中偶尔闪烁。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下颌线上。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靠了过去。

她的额头碰到他的肩膀。

他没动。

林小雅的心跳快得发疼。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传来的温度。

风从天台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贴在他的衣袖上。

“陆晨。”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新年快乐。”

陆晨的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指尖还夹着那支写过“短视频”三个字的笔。

笔从指缝间滑落。

落在地垫上，滚了半圈，停住。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

陈小鱼端著一杯蜂蜜水走上来。

她看到林小雅靠在陆晨肩膀上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

蜂蜜水在杯中微微晃荡。

她站在楼梯口，没有再往前走。

远处，最后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碎光洒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陈小鱼手里的蜂蜜水，还在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