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这口烟，神仙来也也不换

“小鱼，撤。

“不需要我把他们留在房间里吗？”

“不用了。”

“好吧。”

旅馆房间里，方永豪刚格挡住那只黑色枯爪，攻势却骤然一收。

小女孩拿着手机，对着那头轻轻应了几声，然后转过头，对着方永豪甜甜一笑。

“叔叔，我的任务结束啦，我走咯，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要再骗我了，我最讨厌说谎的人了。”

她关掉手机，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跑出门，像只毫无心事的小蝴蝶。

方永豪想追，双腿却突然发软。

明明只是短暂交手，他不该累成这样。

直到鼻尖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才明白——是刚才小女孩身后那东西散出的气息，正一点点抽走他的力气。

他转身看向欧柯夫妇，两人也都脸色发白、浑身发软。

方永豪撕开欧柯嘴上的胶带，声音稳得让人安心：“你信我吗？”

欧柯虚弱却用力点头：“队长，我信你。”

“很好。”

方永豪看向欧柯的妻子。

她蜷缩在角落，满眼都是惊恐，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却始终下意识地侧着身子，双手紧紧护在隆起的小腹上，哪怕浑身无力，也拼尽全力，不让腹中的孩子受到半分可能的伤害。

那是一个母亲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要护孩子周全的执念。

他走到她面前，语气放得无比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欧柯应该跟你说过我，我叫方永豪，是他的队长。

现在，我要救你，更要救你腹中的孩子。

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不安，但我恳请你，把你的信任交给我，把你和你孩子的生命安全，完完全全交给我。

我以我自己的命起誓，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绝不会让你们受到半点伤害。”

此时，炸弹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五分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每个人的心上，催命般刺耳。

可在方永豪沉稳的话语里，欧柯夫妇竟都暂时忘却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眼里只剩下方永豪坚定的眼神。

欧柯的妻子看着他，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泪水里，有恐惧，有委屈，更有一个母亲对孩子最纯粹、最炽热的渴望——渴望孩子能平安降世，渴望能亲手抱着孩子，看看这个世界。

她用力点头，泪水无声地滚落，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一句话，可那双眼睛里的笃定与托付，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羁绊达成。”方永豪轻声说道，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坚定，“此刻，你们把自己放心交给我。”

他伸出手，右手紧紧握住欧柯的手，左手轻轻牵住欧柯妻子的手，掌心瞬间绽放出温暖而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像一束希望，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冷与绝望。

那枚致命的炸弹，与两人的心脏紧紧相连，每一次心跳，都在牵动着炸弹的引线。

在没有任何医疗设备、无法进行手术的绝境下，方永豪仅凭指尖凝聚的力量，在炸弹与两人心脏的连线处，一笔一划刻下羁绊印记。

金光闪烁间，蓝光骤然爆发，刺眼的光芒过后，原本绑在欧柯夫妇身上的炸弹，已缠在了方永豪的身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他的胸口，每一次滴滴声，都在宣告着生命的倒计时。

“好了。”方永豪的声音依旧平稳，“欧柯，带着你的妻子离开这里，别回头，更别想着救我，时间不够了，现在只剩下四分钟，尽快疏散周围的人，别让更多人受到牵连。”

欧柯挣扎着扶起妻子，身体却僵在原地，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看着方永豪，看着缠在他身上的炸弹，看着他平静的脸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想这样离开，不想丢下自己的队长，不想让队长用生命换他们的生路——那样的自己，懦弱又自私，他一辈子都看不起。

可他低头看着身边早已虚弱到站不稳、连眼神都开始涣散的妻子，看着她依旧紧紧护着的小腹，他知道，他不能留下，他必须带着妻子离开。

“别婆婆妈妈的。”方永豪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与坚定，“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别让我牺牲了自己，最后还把你们的命也搭进来，那样，我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而且，你现在去求救，说不定还能救我，越是耽误，我存活的希望就越渺茫。

去吧，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欧柯咬著牙，泪水狠狠砸在地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抱起妻子，转身就往门外冲，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却不敢有半分停留——他知道，他多快一秒，队长就多一分希望。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方永豪一个人，还有那枚不断倒计时的炸弹。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颤抖着摸出一根烟，轻轻夹在指间，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翻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打火机。

他就这么夹着那根未点燃的烟，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往昔的一幕幕，如同电影般，在他的脑海里缓缓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曾经在体制里当小职员，摸爬滚打做到副职，性子直，不肯变通。

一次招投标出了大事，正职逼他把新来的年轻人推出去顶罪。

他就算丢了工作，也做不出那种卖人的事。

他直接担下所有，转身离职。

散伙饭上，他喝多了，拍著桌子说：“我这辈子，什么人都能做，就是做不了捅兄弟刀子的小人。”

那一天，他点燃了灵魂之火，来到市民中心，成了灵境行者。

再后来，一次组员的外派任务。

炸弹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碾过心脏，滴滴答答，越来越刺耳。

方永豪的回忆，最终停留在了妻子的画面里——

这一次，没有疯魔的嘶吼，没有冰冷的死胎，只有妻子温柔的笑容，她抱着他们刚出生的女儿，坐在医院的病床上，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孩子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小小的手紧紧攥著妻子的手指，模样可爱得让人心疼。

方永豪仿佛产生了幻觉，他看到妻子笑着朝他走来，轻轻将孩子递到他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永豪，你看，我们的女儿，多可爱。”

那是他这辈子最渴望的画面。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小心翼翼地接住那个孩子，想要触摸那份迟来的温暖，想要感受一下为人父的喜悦。

咦，还真摸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有点凉，还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冷气息。

“方队，你打算干什么？”

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嫌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瞬间将方永豪从幻觉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瞳孔微微一缩，才发现自己正双手捧著杨厌的脸——杨厌不知何时已经赶到，刚蹲下来，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就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按住了脸颊。

杨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却写满了“我被冒犯了”“离我远点”的麻木与嫌弃。

天知道他接到消息后，火速赶过来，结果刚蹲下身，就看到方永豪眼神深情款款地朝他伸出手，然后结结实实地捧住了他的脸。

“.......”

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得能抠出一整间豪华旅馆，连炸弹的滴滴声，都仿佛变得安静了几分。

“你不要......”

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得能抠出一整间豪华旅馆，连炸弹的滴滴声，都仿佛变得安静了几分。

杨厌懒得跟方永豪纠结这尴尬的举动，眉心微凝，周身瞬间泛起淡淡的金光。

金色的灵光缓缓渗入方永豪的经络，如同暖流一路穿梭，精准抵达他的心脏。

下一秒，一层厚重而温润的金色光罩，从方永豪的心脏处蔓延开来，先将他的心脏牢牢包裹，隔绝了炸弹引线与心脏的连接，再顺势向外舒展。

将方永豪整个人、连同他身上缠着的炸弹，一并笼罩其中，然后分成了三部分，一个是杨厌，一个是方永豪，一个是炸弹。

就在光罩彻底成型的刹那。

“嘀——嘀——嘀——”倒计时归零，炸弹轰然引爆！

狂暴的冲击波与烈焰在金色金钟罩内疯狂肆虐、翻滚，耀眼的火光几乎要冲破光罩的束缚，沉闷的爆炸声在罩内不断回荡、撞击，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金光壁垒。

金钟罩微微震颤，表面泛起一圈圈金色涟漪，将所有的爆炸威力尽数禁锢，连一丝火星、一缕冲击波，都没能泄露出来。

杨厌直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打火机，径直递到还坐在地上、神色怔忡的方永豪面前，指尖微抬，示意他接住。

方永豪接住打火机后。

杨厌便转身走向宾馆卫生间，推开虚掩的门，拧开水龙头。

他掬起一捧冷水，重重拍在脸上，然后狠狠的洗著脸。

洗完后他没擦脸，任由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随手关了水龙头，推门而出，径直消失在旅馆走廊深处。

房间里，方永豪还僵在原地，大脑像是被按下了短暂的宕机键。

他有话要问，但生死一线的窒息感、炸弹引爆的轰鸣、生前走马灯、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尴尬，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密密麻麻，乱作一团，让他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算了，先不想这些。

方永豪低头，看着手中的打火机，指尖微微用力，咔哒一声点燃了指间攥了许久的烟。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烟雾顺着喉咙滑入胸腔，熨帖了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白雾袅袅升起。

劫后余生，高压尽散，这一口烟，醇厚绵长，驱散了所有疲惫与恐惧，当真算得上是——神仙也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