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辞旧（7）

晚上，在阿玛拉本人的提议下，四人加上一使魔的年夜饭选择在罗希亚的房间内一起吃。

这样的决定让安达大跌眼镜，因为她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都是非必要情况下不得在房间内进食，也一直以为阿玛拉是一个相对传统的长辈。

可阿玛拉却在安达惊诧的目光下，慈爱地抚摸罗希亚的头——即使对方现在仍然沉眠不醒，她也依旧当罗希亚还有知觉，总有一天会醒来。

“今年是罗希亚回来的第一年，也是我们几个团聚一起度过的第一个除夕，要是让这孩子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养病，岂不是太冷清了？”

同时，莉切丝端着两盘菜走进房间，特蕾莎也在一边轻声附和：“阿玛拉大人说得有理。”

安达拿人数一边压倒式的赞成毫无办法，眼见着特蕾莎迈出房门帮莉切丝，便短叹一声，自己也追出去端菜。

鉴于人数不算太多，安达只在做了三个素菜的基础上额外炖了一锅玉琼港特色药膳五指毛桃茅根鸡汤，辅以常规的枸杞红枣，主食则是用炉子烤了莉切丝心心念念的家乡风味番茄千层面，一个西大陆风格主食混在一圈东大陆风格清淡菜系中，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菜刚摆齐，莉切丝和安达担心阿玛拉会对千层面颇有微词，因此安静如鸡地瑟缩在餐桌边，等着阿玛拉回应。

忍冬对安达给它额外安排的嫩胡萝卜叶很满意，见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女孩们此刻都一脸拘谨，便蹦到阿玛拉膝上踩踩：“你吓到她们了，阿玛拉。”

阿玛拉本打算先擓一点千层面尝尝鲜，经忍冬这么一折腾，便把忍冬从大腿上捞起来，给对方顺顺毛：“哪就那么恐怖了？如此看来，倒是我不该在这了。”

特蕾莎见桌上气氛尴尬，便笑嘻嘻地绕到阿玛拉身边坐下：“我倒是很久没吃过扎斯提亚斯特色的千层面了，也不知您吃不吃得惯？”

“我倒是一直想尝个鲜。虽然丰城内也有扎斯提亚斯人开的菜馆，但我总不得空光顾，如今竟在家里吃上了。”

直到听得阿玛拉亲口肯定，安达这才放下心，拉着莉切丝一同坐下：“既如此，您可要多吃一点，我也是根据莉切丝的描述摸索做出来的，不知道正不正宗。”

“那我可要先尝一口……”特蕾莎偏过脸，看向阿玛拉，“不知道您介不介意？”

“您好不容易才能吃上记忆中的味道，臣又怎么能阻拦？”

“阿玛拉大人，在这可没有所谓的‘君君臣臣’。”

如此这番下来，阿玛拉原本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臣……您总要给人一点适应的时间。”

莉切丝坐下来以后，一直将手搭在筷子上，预备伺机而动，可特蕾莎和阿玛拉二人的拉扯寒暄实在是太长，她越听越按捺不住，见旁边安达又一直等着开饭，最终还是嗷嗷叫起来。

“特蕾莎，千层面再不吃就要凉了。况且这是我和安达一起做出来的，不管怎样，也应该是我们先尝一口吧，怎么反倒变成你在这分配资源了？”

特蕾莎料定，她一开口莉切丝就必定会和她“抬杠”，一来二去，这疏离尴尬的气氛也就彻底搅散了。

计谋得逞，她倒也不在乎这千层面该由谁先开动，便利落地将千层面和二人面前的凉拌菠菜调换位置。

“好好好，就让你们先吃。”

安达霎时间领会了特蕾莎的真意，但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前，莉切丝早已用筷子插入拉丝的奶酪表皮，分出两块领域，一份先擓给安达，另一份则拨到自己碗里。

“愣着干什么，快吃。”

安达原本想在阿玛拉面前摆出一副已经成长稳重的姿态，但看莉切丝狼吞虎咽的模样，到底还是破了功，哈哈大笑起来。

在场除特蕾莎以外的所有人，连带着忍冬都瞪大双眼，安达沐浴在惊诧的目光之下，笑了好久才缓过劲，分出一点千层面送入自己口中。

“不赖。”

“你就没有更具体一点的评价吗？”

“毕竟我又不是扎斯提亚斯人，哪知道正不正宗？那你这个土生土长的扎斯提亚斯人觉得怎么样嘛？”

“不赖。”

“你看，你不是也就只有这个评价？”

女孩们恢复了平时的状态，特蕾莎终于放心地偏过头，与阿玛拉相视一笑，微微起身，每个菜都夹了一点。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殿下。”

特蕾莎不自在地吸吸鼻子，到底还是选择无视阿玛拉的称谓：“您想问什么？”

“罗希亚她……在扎斯提亚斯生活的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特蕾莎怔住了——倒不是因为她不记得了，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事。

幼时，罗希亚最爱吃甜食，其中磅蛋糕她尤为喜爱。

正因为此，特蕾莎才会为了看到对方灿烂的笑容，让御厨尽量在下午茶时间多做些磅蛋糕，以至于两个人吃不完，又因浪费被母亲带着深入农田。

然而，自二人再度相见，直至她们踏上旅途，罗希亚因被魔剑侵蚀而渐渐味觉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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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是毒或无法进食的产物，不论味道多么难以描述，罗希亚都能尽数咽下，以补充足以令其维持生命活力的能量与魔力。

她的世界里究竟还有“爱吃的东西”这一概念吗？特蕾莎已无从得知。

“她……以前很喜欢吃甜食，但这不意味着她现在还会喜欢。”

尽管特蕾莎从不愿向阿玛拉透露罗希亚这些年来经受的苦楚，可阿玛拉获取第一手情报的渠道永远不只有特蕾莎一个。

夜以继日的战斗训练、魔剑日复一日的侵蚀，以及将自身安危置身事外、不要命地投身于一场又一场实战的自残式行为，覆盖罗希亚体表的所有伤痕产生的原因大抵如此。

那些伤痕分布之密十分触目惊心，以至于陪她共度魔剑旅途全程的安达在第一次褪下她的衣袍、为她擦拭身体时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受了这么多旧伤，想来她的触觉感知能力也已经受到影响了吧？

安达不敢告诉特蕾莎和阿玛拉，但忍冬又觉得这不能让直系亲属一直不知情，所以便私下里将其告知于阿玛拉。

所以，特蕾莎言至于此，阿玛拉便已了然，只回首看了一眼床上安然沉眠的女儿。

“……这样啊。”

少顷，为了不让阿玛拉过于担心，也为了调节沉重的氛围，特蕾莎绽出一个看似灿烂的笑容，但这份笑颜却无法抵消她对罗希亚满溢的心疼。

“不过，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向是不挑食的，想来她会很快适应东凰的饮食习惯吧。”

“谢谢您，殿下。”她的意图已全被阿玛拉看穿，所以阿玛拉也挤出一个欣慰中带着愧疚的笑，“您真的……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明明罗希亚未和阿玛拉相处过，可特蕾莎却莫名觉得，阿玛拉的笑实在和罗希亚太像了，以至于她不禁犯嘀咕：基因的遗传真的这么强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