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水流没有温度

面罩后面，似乎在进行某种通讯。

十秒后。

“第七修正案的适用范围是核心持有者本人。不延伸至关联人员。”

“第七修正案附则第二款。”韩叶说。“对核心持有者关联人员的强制行动，视为对核心持有者的间接干预。需要同等级别的授权。”

这次执行官沉默了更久。

【你什么时候把第七修正案背下来的？】莫斯在内部频道里问。

“刚才飞回来的路上。你念给我听的。你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没想到你真记住了。附则第二款。第七十三页。小字部分。】

“小字部分最重要。合同都是小字坑人的。”

执行官重新开口了。

“你的法律引用是有效的。但这牵涉到维度安全。这片星域在二十小时内将面临维度崩解。如果不进行维度修复，所有人——包括你，包括你的关联人员——都会消失。维度信息提取是修复的必要步骤。”

“我知道。”韩叶说。

“那你——”

“我说不行，不是说永远不行。是说不是现在。”

韩叶抬头。看着执行官。

“他的身体状况扛不住提取。你们的技术是非侵入性的，但他现在的细胞端粒接近于零。任何外部干预都可能导致器官连锁衰竭。”

“我们有医疗保障——”

“你们的医疗保障有没有处理过法则反噬导致的存在性消耗？”

执行官没答。

“没有。”韩叶说。“因为法则反噬在整个星域文明的记录中只出现过三次。你们的医疗协议里没有对应的预案。”

他走前了两步。

“我的方案是——给他十二个小时。让再生因子充分作用。等他的身体状况恢复到能承受提取的程度。然后你们再来。”

“十二小时太久。维度崩解不会等——”

“那就想办法让它等。”韩叶说。“你们是裁决者。维度修复是你们的专业。在修复之前先做稳定处理，减缓崩解速度——这个技术你们有没有？”

执行官再次沉默。

这次的沉默里，上方另外两道白光闪了两下。像是在交换意见。

一分钟后。

“我们可以部署维度稳定锚点。延缓崩解速度。但最多只能延缓——八小时。加上原本的二十小时，总共二十八小时。”

“够了。”韩叶说。“十二小时后，你们来提取。我全程在场。任何时候如果他的生命体征出现危险波动，立刻停止。”

执行官看着韩叶。

面罩后面的眼睛——如果那是眼睛的话——似乎在评估什么。

“核心持有者076。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用自己的权限为一个人争取十二小时。但如果十二小时后他的身体仍然无法承受提取——”

“那就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执行官缓缓升高。

“条件接受。十二小时后，我们会回来。”

三道白光向上拔起。在五百米高空悬停了一瞬。然后向不同方向散开。去部署维度稳定锚点。

韩叶站在原地。

看着白光消失。

【你争取到了十二小时。】莫斯说。

“嗯。”

【然后呢？十二小时后，黑瞳的身体能恢复到承受提取的程度吗？】

韩叶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矿场入口。

走到急救台旁边。

黑瞳还在那里。心率三十五。稳定。但皱纹没消。白发没变。他的身体被再生因子托住了，但损伤的根源还在。

韩叶在急救台旁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

“莫斯。纪长渊说的那个——存在层面的等价交换。关门的人用自己的时间填补裂缝。这些时间……有没有办法拿回来？”

莫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韩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理论上有一种可能。】

“说。”

【如果有人愿意——】莫斯的语气变了。变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如果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时间，去置换他献出的那部分。维度裂缝不在乎时间属于谁。它只需要等量的存在时间来填充。】

韩叶抬起头。

“多少年？”

【黑瞳献出了大约七十年的存在时间。置换比例不是一比一。由于维度共振的衰减效应——大约需要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

韩叶看着急救台上黑瞳的脸。

一百一十岁。白发。皱纹。老年斑。

他的手指慢慢握紧。

“我的寿命是多少？”

【以第六核心持有者的标准生命周期——大约三百六十年。】

三百六十年。

减去一百二十年。

还剩二百四十年。

韩叶站起来。

“怎么操作？”

莫斯没有立刻回答。

频道里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五秒。

然后莫斯说了一句话。

【你不打算犹豫一下吗？】

韩叶看着黑瞳。

“他关门的时候犹豫了吗？”

莫斯又沉默了五秒。

【没有。】

“那我也不用。”

韩叶伸出手。第六核心在他掌心亮起微弱的光。

“告诉我怎么做。”

急救台上，黑瞳的心率监测仪安静地跳动着。

三十五。三十五。三十五。

矿场外。天空中的空洞又大了一圈。

倒计时：20小时04分。

六块空洞的边缘。白色的光正在缓缓布设锚点。

而在地下。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旁边。准备用一百二十年的生命，换回四分钟。

莫斯的声音很轻。

【韩叶。有件事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说。”

【时间置换的过程不可逆。一旦开始——】

“我知道。”

【而且……你会感受到那一百二十年。不是数字上的减少。是真实的——你会感受到自己变老的过程。浓缩在几分钟内。】

韩叶的手没有缩回来。

“几分钟？”

【大约——四分钟。】

四分钟。

和黑瞳关门的时间一样。

韩叶看着自己的手。年轻的手。二十四岁的手。

“挺公平的。”他说。

第六核心的光变亮了一个梯度。

莫斯开始念步骤。

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操作手册。但韩叶认识他够久了。能听出那些停顿之间的东西。

【第一步。将第六核心切换至存在共振模式。激活指令是——】

“我知道。”

韩叶闭上眼。掌心的光从微弱变成稳定的白色。不刺眼。像月光。

第六核心的接口打开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打开。是他能感觉到自己和某种更大的东西连上了。像是伸手摸到了一条河的水面。

河很宽。很深。水流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