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似贼似匪

刘鑫雨这整夜都没怎么睡好，翻来复去，第二天一早，他顶着淡淡黑眼圈，准时出现在班级方阵。

刚坐下，旁边就有同班女生笑着打招呼，眼睛亮晶晶。

“你空间那张照片超帅！今天比赛加油！”

“谢谢。”

刘鑫雨弯起嘴角，打起精神做回应。

“哟，这不是第一名么？”

又一个混不吝的声音插进来，说话的是同班男生王浩，个子不高，剃着寸头，家里在县城开零售店，条件不错。

因为班里在意的女生总围着刘鑫雨讨论，王浩对他始终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刘鑫雨看了他一眼，不想起冲突，低头整理自己的号码布。

王浩却不打算放过他，目光在他身上的长袖校服扫过，故意拉长语调：

“刘鑫雨，你发在空间那外套听说要好几千一件，怎么没见你在学校穿啊？光拍照用？”

刘鑫雨声音很轻：“在家，没带过来。”

“真的假的？”王浩夸张地挑高眉毛。

“不会是进去专卖店试完衣服，拍张照发空间，然后就走了吧？”

他咂咂嘴，眼里满是戏谑。

“这周提前放假一天，下周你能把那衣服穿到学校来不？让我开开眼看看真货？”

“王浩！”一声薄怒呵斥在旁边响起。

11班班长孟筱雅此刻正两手叉腰站在旁边。

“你要是有能耐也去报个项目，给班里争点分，刘鑫雨刚跑完预赛，等会还有小组赛，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影响他状态你负责？”

王浩被班长当面训了，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孟筱雅在班里威信不低，他不好直接顶撞，只能悻悻地撇嘴，转头小声嘟囔：

“我就是看不惯他...感觉这人太装了。”

刘鑫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笑着对班长点头。

“谢谢。”

孟筱雅摆摆手。

“别搭理他，你好好准备比赛。”

刘鑫雨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塑料跑道，开始做热身。

他活动着手腕脚踝，目光落在空荡跑道上，双拳无意识地攥紧，松开，又慢慢攥紧。

下午，运动会第二天结束。

喧嚣操场逐渐空寂，彩旗在风中飘摇。

李昭垣和几个主动留下来的同学把6班方阵的桌椅重新架好，蒙上一层厚厚的防水塑料布，防止夜露打湿。

忙活完，几个同学朝他挥手。

“走了哈，垣哥！”

“卫生委员辛苦！下次我也给你点首歌！”

“明天见。”

李昭垣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走出校门时，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校门旁边小卖部。

果然，赵玉牒又站在路边树下。

她今天换回了蓝白校服，黑发披散，身姿笔挺地站在小卖部门口，目光却偷偷地瞟向玻璃柜台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零食袋子，星球杯、香菇肥牛、五彩绳软糖。

李昭垣走过去，直接对老板说：“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每样拿一个。”

赵玉牒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嘴角微不可查地抿了下。

拎着大袋零食走出小卖部，递到赵玉牒手上，李昭垣才问：

“你不参加运动会，这两天在忙些什么？”

“当然是忙着收集周边情报。”赵玉牒接过袋子，嘴角微微上扬，“学校里一群肉体凡胎的小孩跳来跑去，有什么好看的。”

李昭垣垂眸，视线扫过她头顶。

女孩正眯着眼，盯向手里那个吃了一半的星球杯，杯底巧克力酱粘在塑料壁上，她不好意思把舌头伸太长，够不着。

少年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更象小孩。

又见赵玉牒探出左手食指，指尖一缕牵丝线钻入杯底，贴着内壁轻轻一刮，将那些顽固的巧克力酱尽数剥离，聚拢到舌尖够得着的位置，被她送入口中，动作自然。

要论谁最会利用工具，那还得是偃师。

李昭垣：“......”

“我发现，最近大眠山附近来了一股人窥伺。”赵玉牒吃完，屈指一弹，空塑料壳划出巧妙弧线，精准落入几米外的垃圾桶，“还是灵修。”

李昭垣神色一正：“异象局的人？”

“不是。”

“恩？”

“着装不象，行动也没有规制，散漫得很。”

赵玉牒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扭头望向暮色渐浓的天际，那边是市郊大眠山的方向，“那些人气质......”

她抿起唇，似乎在想一个准确的词。

“似贼似匪。”

似贼似匪？

李昭垣挑起眉头。

与此同时，在世林工地。

王慧芬到底还是不放心，她在工地食堂匆匆吃完饭，跟管理请了会儿假，跑到一中侧门对面两条街外的巷道，那是她和儿子约好有事见面的地方。

刘鑫雨收到短信，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从学校侧门出来。

远远就看见王慧芬站在那里，她身上穿着世林工地食堂统一的浅蓝色工服，很新很干净，头发也整齐地挽在脑后。

比起上次见面打零工时那种灰扑扑又瑟缩的模样，现在的王慧芬站在县城街头，虽然依旧朴素，却不再显得突兀。

刘鑫雨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没事，妈就是过来看看。”

王慧芬见到儿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习惯性地想伸手拍他肩膀，又怕自己手脏，收了回去，转而絮絮叨叨起来。

“今天跟工友聊天，一说我儿子在一中读书，她们都夸我厉害，养了个好儿子！小雨，你好好念书，别的事不用操心，妈现在这工作好得很，稳定，包吃包住。”

“对了，工地大老板，叫什么吴总，前两天还特意来食堂转，夸我干活麻利、卫生搞得好......”

她说着这些话，眼里仿佛有光，是种久违的找到生活方向的光彩。

刘鑫雨安静听着，等母亲话音稍歇，便把拿在手里的黑色长柄伞递过去：“这伞还你，上次我拿走了。”

王慧芬看到黑伞，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但她更怕这东西留在儿子手里，连忙接过，紧紧攥住伞柄，声音干涩。

“哦，好，好。”

短暂沉默，视线不远处，公路上车水马龙。

刘鑫雨看着巷道口外被高楼大厦分割的夕阳，喉结滚动。

“妈，我要买件衣服。”

王慧芬立刻点头，语气急切。

“好，买！多少钱？妈给你转。”

“两千八。”刘鑫雨垂眸，看向母亲瞬间怔住的脸，“这周，可以吗？”

两旁行道树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拥挤马路上不断响起车辆鸣笛声。

王慧芬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翕动，看着儿子平静执拗的眼神，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

半晌，她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嘴角努力向上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

妈给你想办法。

夜里，南麓医院单采血浆站。

面色发白的王慧芬在血浆站登记簿上签下名字，指尖冰凉。

十多分钟后，她拿棉签按着骼膊，又回到服务台。

“你好，我换只骼膊能再抽一次吗？”

窗口却传来医务人员的善意提醒。

“阿姨，下次要隔满十四天，系统有身份证记录，提前来也抽不了。”

王慧芬只能捏着刚到手的两百元走出医院。

儿子那句“这周可以吗”像烧红烙铁烫在心头。

十四天？她怎么等得起。

这两百块，加之包里的一百来块钱总计也才三百多，连零头都不够，食堂发工资还要到下个月。

风吹过，医院门口宣传栏上GG单哗啦作响。

王慧芬浑浑噩噩回到世林工地，先是找到食堂大师傅，问能不能提前预支工资。

“王姐，工地的钱都是公司财务统一管，按月发，从来没预支这个说法。”

她只好拖着步子走回那间不到六平米的货柜房，没开灯，坐在木板床边。

还有三天。

要凑两千五百块钱。

对一个没文化的农村女人而言，能怎么办？老家亲戚早就借无可借，不然她也不会背井离乡来城里谋生路。

王慧芬手中还攥着长柄黑伞，但此时此刻她早已顾不上恐惧，相比这把会莫明其妙出现消失的伞，她更害怕看到儿子失望的表情。

“怎么办？”

她喃喃念叨，声音萦绕在狭小寂静的货柜。

“简单。”

只有一人的漆黑房间里，耳边忽然传来女人窃窃私语。

“我教你，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