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废墟外的边缘人

夜色寂静，晚上七点半，淮江市新闻准时开始。

客厅里多了条沙发，是李昭垣在周末用奖金刚买的。

他坐在沙发左侧边缘，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赵玉牒则坐在另一端，膝盖上摊着本《现代汉语词典》，手指摩挲书页边缘。

“省环境保护协会提醒，近期有环保组织进行‘守护青山’徒步活动，将于本周在大眠山自然保护区外围展开，届时将有志愿者百馀人参与清理工作，附近居民不用惊慌......”

画面切换，一群穿着印有环保标语的统一T恤的男女老少，在镜头前举起旗帜，笑容璨烂，背景是山脚下，和李昭垣上山的位置相隔不远。

李昭垣若有所思，他拿出手机，点开扣扣，在好友列表里找到那个灰白色的猫咪头像，昵称很直白，就叫“忘川”。

“环保组织突然说要去大眠山徒步，是异象局在主动为山上那群人遮掩？”

发送时，他瞥了眼列表里另一个亮着的头像，是三灯子的卡信道士头像，甚至能看到她刚更新的签名：

【被窝暖烘烘，打我电话打不通，师傅发火中。】

李昭垣手指停顿，略过了她。

不是不信任，只是潜意识里就觉得那位女道长不太靠谱，上次问她“异象局观测的灵机潮汐是什么？”，她回了个“大概跟地球月经周期差不多？”附带三个龇牙笑表情。

电视里，新闻已经更换到各县近况，首当其冲就是眠山县。

“星澄未来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今日宣布，旗下首批主打保健饮品‘星澄优酸乳’将于近期上市，该产品特别添加多种微量元素及天然植物提取物，适合广大青少年群体，补充日常所需......”

画面切入整洁明亮的无菌车间，流水在线乳白色液体在玻璃瓶中流动。

赵玉牒从词典中抬头，看着电视神色疑惑。

“这商家，货物尚未造出来，就开始广而告之？”

“大概因为后面站着有关部门背书，”李昭垣低头看手机，“这应该是真的保健饮品，质量上没问题，只需要知名度。”

这些天他没闲着，一有空就在互联网上搜索那几家企业的信息。

汉家集团、世林建设、吴杉药业。

三家公司如同三根定海神针，稳稳扎在眠山县的经济版图上。

汉家集团主营酒类与食品加工，掌控着县城最大的酒厂、食用油厂；世林建设包揽了近年七成以上的新建楼盘与乡镇道路改造；吴杉药业则拥有从药材种植到成品药销售的完整链条，在保健品市场上份额也很高。

公开数据显示，这三家企业员工总数超过一万五千人，连带家属亲朋，直接影响人口近八万，对于总人口仅三十馀万的眠山县而言，这是足以牵动筋骨的分量。

这三家企业在双子事件后突然促成联合，李昭垣能隐约窥见背后有只无形大手。

正想着，扣扣弹出新消息提示，是忘川回的消息。

——

忘川：我问了下，算是掩护吧，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有附近居民报了警。

忘川：山里那些人是拾荒人，也叫垃圾客，绝大多数是没有灵机、未开灵窍的普通人，但因缘际会接触过异常或废墟，未被归藏部队发现、或记忆年份太久，忘川药剂已难起作用。

忘川：他们在废墟中拾荒谋生。

垣：拾荒很赚钱？

忘川：不，有些人连温饱都难，但大多数普通人在接触异常和废墟后，已经很难再回归正常的世俗生活了。

忘川：他们会日复一日关注并分析各省市的治安事件、环境新闻，从中查找异常痕迹，追逐废墟和超凡已经成了他们的执念，这些人只要不违法乱纪，异象局也不会太过严苛。

——

文本平静，李昭垣却从中感到股沉重，他回了句：

“谢谢，你在扣扣上和我聊这些会不会有影响？”

忘川打字很快。

“没事，局里的网络监察部会帮我处理，就是我那些守岁部门的同事，他们负责异常物品管制和信息处理。”

观星，执剑，归藏，守岁。

李昭垣在心里默念。

在和异象局打交道的过程中，李昭垣脑中对他们主要部门工作职能也不断了解。

观星分析判断，执剑一线镇杀，归藏善后回收，守岁管控信息与物品。

一个完整的闭环。

李昭垣放下手机，新闻已经结束，正在播放GG。

赵玉牒早已等不及，拿着遥控器，迅速切换到湘南卫视，黄金档电视剧《倚天屠龙记》的片头曲刚好唱到“但愿情意交融，让我有始有终”。

电视屏幕上，幼年张无忌面色苍白地躺在蝴蝶谷草庐中，额角沁出冷汗。

赵玉牒看得目不转睛。

剧情推进，张无忌在蝴蝶谷自学医术，结识杨不悔和纪晓芙，又遭遇胡青牛的仇家金花婆婆，最后遇上手持倚天剑的灭绝师太。

情节跌宕起伏，悬念丛生。

看得这位赵宋公主欲罢不能，每天晚上八点钟准时守在湘南卫视前。

她那本《现代汉语词典》里还夹了几页纸，李昭垣无意中瞥见过，上面用娟秀小楷细致记录了人物关系与情节梗概，旁侧还批注“此人蠢甚”“此獠当诛”之类的评语。

此刻赵玉牒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靠垫，眉头随着剧情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李昭垣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手工桌，桌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傀儡部件，从粗粝的初胚到渐趋精细的手脚躯干，分门别类排成数列。

他拿起一块黄铜锭，抽出锉刀，开始制作打磨傀儡关节。

“嚓、嚓、嚓......”

金属摩擦声在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玉牒的眉头越皱越紧，电视里张无忌为纪晓芙诊脉的关键时刻，那锉刀声又一次响起。

“噤声！”

她忍不住侧目，语气不悦。

“用手！你的‘金缕衣’已经练成，打磨这些凡俗材料还借助工具？”

李昭垣闻言怔住，恍然发觉在潜意识里他依旧还是个普通人心态。

他放下锉刀，心念一起，灵机流经四肢百骸，又被他逐渐收束，只在手掌间凝实出两幅金色手甲。

轻轻按压，金属铜锭在灵机浸润下如黏土般化开，任他揉搓。

连接槽的凹痕、榫头凸起、关节球窝......

原本需锉、锯、钻多道工序才能完成的细活，如今仅凭一双手就能捏出来。

搓揉间，客厅灯光在金属表面折射出流动光斑。

那些光斑在他眼前不断跳跃、旋转，渐渐扭曲成奇异型状，像黄铜色的蝶翼，一丛丛、一片片，在眼前振翅翩跹，仿佛随时要从金属边缘挣脱飞出。

李昭垣神色平静，挥手试图将它们驱散开。

赵玉牒眼角馀光瞥见他这怪异动作，忍不住出声。

“你在做什么？”

“没事。”

女孩审视他片刻，未再追问。

电视中张无忌的声音响起：“纪姑姑，你这伤，药石难医......”

深夜，李昭垣在书桌前打开手机。

随着晋升“大荒通判”后能解密现实中的废墟文本，他对待大荒游戏的探索进度也愈发用心。

打开大荒，象素画面中那坨所剩无几的肉山彻底清空，后厨地面变得整洁不少。

恭候在后厨门口的跑堂小厮“顺口来”见他动作停下，立马蹿进房中，这穿着杂役服的象素小人头上冒出文本气泡。

【跑堂小厮向你问好，他说血樊楼管事正在召见你，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