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格格不入

“舒小姐？醒醒，舒小姐……”

舒晨感觉身上暖融融的，好像置身于温暖的云朵里一样。一个温和的声音穿透了深沉的梦境，在耳边响起。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刺眼的光芒，毫无遮拦地洒在她的脸上、身上，晃得她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明亮的光晕和晃动的光影。

“舒小姐，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山里这么冷，万一冻感冒了可怎么好？”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关切。

舒晨努力聚焦视线，适应着强烈的光线。好半天，眼前朦胧的人影才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带着担忧的神色，正微微俯身看着她。

是李理。

舒晨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她茫然地看着李理，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四周。耀眼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岸边的小草挂着晶莹的露珠，树木舒展着枝叶，一切都在晨光中焕发着勃勃生机，与昨夜那种阴森死寂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她想起自己昨夜开车来湖边找明函，可是却没有找到他，小屋四周漆黑一片，她很害怕，最终……蜷缩在门口，不知何时竟疲惫的睡着了。

目光重新落回李理脸上，舒晨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和尴尬涌上心头。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酸麻僵硬，只能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干涩而礼貌的微笑：“李医生……我，我来找明函。”

李理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被关切取代。“来找明函？”她嘀咕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精致手提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动作熟稔地插进钥匙孔，“咔哒”一声，轻松地打开了那扇舒晨等待了一夜也未能开启的木门。

“舒小姐，快进来吧，外面虽然出太阳了，但晨露重，很容易着凉的。” 李理说着，率先两步跨进了小屋。她径直走到客厅一侧的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清晨充沛的阳光瞬间毫无阻碍地涌入，顷刻间充盈了整间原本昏暗的屋子，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她利落地将窗帘束好绑带，回头看向仍坐在门外的舒晨，眉头微蹙，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舒小姐，你该不会……在这里坐了一夜吧？”

阳光照亮了屋内的一切，也照亮了李理对小屋每一个细节的熟悉——她知道小屋里哪扇窗户的朝向最好，阳光最充沛；知道窗帘的绑带在哪里，窗帘怎样绑能更牢固美观。

这份熟稔，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进了舒晨的心口。那里早已被各种情绪浸泡得酸软，此刻更像是一块被海水彻底渍透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滞闷。

舒晨没有回答李理的问题，她咽下喉间的涩意，试图从冰冷坚硬的石阶上站起来。然而，蜷缩一夜带来的血液循环不畅让她双腿麻木不堪，刚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要向后栽倒。

“小心！” 李理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舒晨努力稳住自己发软的身体和眩晕的脑袋，一种莫名的自尊心让她不想在李理面前显得过于狼狈和脆弱。她借着李理的搀扶艰难地站稳，低声说：“谢谢你，李医生。”

李理搀扶着她有些虚浮的脚步走进温暖明亮的小屋，将她安顿在一张铺着米白色软垫的单人沙发上，“你先坐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舒晨靠在沙发里，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小屋。

小屋的空间不大，但布局却十分精致。小巧的客厅与开放式厨房相连，厨房干净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整墙的玻璃壁橱，里面摆放着各种款式、不同大小的杯子和碗碟，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橱柜台面上，各种调料瓶罐排列有序，透露出一股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烟火气十足。厨房左侧是一条不长的过道，尽头隐约可见房门，想必里面应该是卧室。整间屋子的装饰以原木色和浅色调为主，简洁温馨，阳光洒满每一个角落，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被妥善照料着的“家”。

而李理，显然对这个“家”了如指掌。她熟练地打开一个橱柜取出杯子，准确地找到烧水壶的位置。舒晨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出另一幅画面——李理和肖明函，在这间温馨的小屋里，像一对寻常伴侣一样，一起做饭、用餐，在晨光中醒来，在夜色里安眠……

这个想象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湿漉漉的滞闷感更重了。

“给，这是热可可，我多加了点糖，喝了能暖和得快一些。” 李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白色的骨瓷杯被轻轻递到她的手边，杯身有着精致的浮雕花纹，触手温热，“你的手都冻僵了。这个时节要是感冒了，可不容易好。”

舒晨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暖意。她捧着杯子，抬眼看向李理。阳光落在李理侧脸上，将她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她的笑容真诚而关切，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力量，还有一种……属于这个小屋的自然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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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明媚、干练、体贴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谁能不喜欢呢？

“谢谢。” 舒晨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我有点事情想找明函，没想到他……不在。”

李理在她旁边的三人沙发上坐下，闻言了然地点点头：“明函昨天下午就离开了。这边毕竟离市区和公司有点远，他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住在这里不太方便。”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像是提及一个让人操心又拿他没办法的爱人：“所以我今天才回来一趟。昨天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收拾。喏，我就是专门来帮他收拾东西的。” 她摊了摊手，表情生动，“下午我还得赶回医院值班呢。”

昨天下午就走了？舒晨的心往下一沉。

“他昨天下午离开的？” 她追问，声音有些发紧，“可是……他没有回家。他几点走的？难道是路上正好跟我错过了？”

“具体时间我没太注意，大概是两三点钟的样子吧。” 李理想了想，回答道，“他住到公司附近的那套公寓去了。可能那边离公司近，处理工作更方便吧。他最近……确实比较忙。”

李理说完，像是想起自己时间紧迫，利落地站起身：“哎呀，不跟你多说了，我得抓紧时间帮他收拾，不然下午值班该迟到了。” 她冲舒晨抱歉地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条通往卧室的过道。

不一会儿，卧室里就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声响——衣柜门被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轻微叮当声，还有布料被拿起、折叠时发出的细微摩挲声……每一种声音，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舒晨的心弦上拨动，发出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回响。

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卧室里的情形：李理打开衣柜，仔细地挑选着明函可能需要换洗或常穿的衣物，细心地将它们折叠整齐，然后放进行李袋中。她动作必然熟练而体贴，甚至可能知道哪件衬衫他穿着更舒适，哪件外套更适合最近的天气……

明函离开这里回市区了。没有告诉舒晨，也没有回他们的家。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气她的不信任，气她带来的“麻烦”？

还有他跟李理，他们之间……真的仅仅是医生和病患那么简单吗？李理对他的了解，对他生活细节的参与程度，似乎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患关系，甚至超越了普通朋友间的界限。那份熟稔和自然，是经过长久的相处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才能积累起来的。

舒晨突然觉得，自己出现这里，反而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一个与这间温馨小屋、与此刻忙碌的李理、甚至与不知所踪的肖明函都格格不入的“外人”。

心底那片被海水浸透的潮湿感疯狂蔓延，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捧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骨节用力到泛白，杯身上那些精美的浮雕花纹，此刻硌在掌心，带来阵阵清晰而尖锐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