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幸福不过只是幻觉

临近中午，日头正盛，阳光近乎垂直地泼洒下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白炽化的明亮之中。

公寓楼下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鼎沸的人声与引擎声被厚重的玻璃过滤，只剩下模糊的一片嗡鸣。路面在烈日的炙烤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仿佛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虚幻而不真实的光晕。

肖明函一动不动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僵直。他的目光穿透那片耀眼的流光，紧紧锁定在楼下公寓出口的方向。直到那道纤细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然后独自一人，慢慢步入了那片炫目的光海。

他看着她有些迟缓地走出大楼的门廊，站在台阶上似乎茫然地停顿了片刻，微微抬手遮了一下眼前过于强烈的光线。然后，她像是终于辨明了方向，低着头，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她的背影在正午汹涌的人潮与车流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片繁华的喧嚣吞噬。

他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固执地追随着她。

看着她笨拙地避让行人，看着她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微微佝偻着肩背，仿佛身上扛着无形的重负。

绿灯亮了，她慢慢汇入过马路的人群，身影时隐时现。最后，她走到了街道的转角，略微停顿，似乎回头望了一眼大楼的方向——也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然后，她慢慢走过拐角，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一栋建筑物之后，也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刺目，但他眼里却仿佛只剩下了她消失的那个转角，一切都变得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灼人的白光和心底骤然扩大的空洞。

李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递到他手边。“给，喝点提提神。”她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凝滞的寂静。

肖明函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过咖啡，目光依旧锁定在窗外。

李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捕捉到舒晨消失在街角的最后一瞬。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迅速收回目光，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她暗自苦笑，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换上惯常那副带着点调侃和随意的语气，试图缓和一下这过分沉重的氛围：

“既然那么舍不得人家，刚才干嘛非要冷着脸赶人家走？看你这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什么苦情戏呢。” 她轻松的口吻恰到好处的掩饰了自己那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肖明函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对李理的话恍若未闻。阳光将他深刻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也照进他眼底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晦暗与空洞。

或许，李理的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觉得此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啸着贯穿而过，留下一种麻木过后尖锐清晰的痛楚，空落落，又沉甸甸。那痛感并不激烈，却绵长而窒息，渗透进四肢百骸。

明明刚才打开门，猝不及防地看到她就站在李理身后的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欣喜得就快要跳出胸腔，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那股想要不管不顾、将她狠狠揽进怀里、紧紧嵌入骨血的冲动。

这些日子以来，与她分离的煎熬、查清真相后急于分享的迫切、还有深植心底无法消除的思念，在见到她的瞬间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堤防。

可是，下一秒，他看清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过去的依赖或温存，只剩下小心翼翼和忐忑，甚至还有一丝惊惶和疏离。

就是那个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的冲动。

他的耳边突然无比清晰地回响起那晚在小院外，隔着门板听到的她哽咽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期盼过自己能得到幸福。”

还有那句，清晰无比也残忍无比的：

“陆然哥，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会选择你。”

短短两句话，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最柔软的神经。

跟自己在一起，她真的……从来、从来没有感觉到过一丝一毫的幸福吗？

这个念头像一片顽固的荆棘，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刺得他鲜血淋漓。

他们明明有过那么多温馨的时刻。

刚刚生活在一起时，她努力适应新生活的样子；她偶尔展露的、只在他面前才有的娇憨笑意；他深夜归家时她为他留的那一盏灯和温着的宵夜；她怀孕时两人对未来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的规划……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她在他怀里均匀的呼吸；工作疲惫时回头，看到她安静坐在不远处看书或休憩的侧影；甚至那些争吵、误会后的别扭与和解……

每一个片段，对于肖明函而言，都如同沙漠旅人眼中的绿洲，是支撑他走过无数冰冷与算计的珍贵温暖，是他晦暗人生中真实触碰到的、名为“幸福”的实感。

对啊，他们之间甚至曾经孕育过一个孩子，一个联结着他们血脉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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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个孩子最终没能留住，成了两人心底共同的、无法愈合的伤疤。但即便是那份短暂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悲痛，对他而言，也是与她紧密相连、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是深刻爱过的证据。

他清楚自己对她的爱，也从未真正想过要放手。即便在他以为她父亲的死可能会是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时，他也只是想着如何弥补她，如何能在阴影和隔阂下继续守护她。

可那晚，她亲口否定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她的话语，像一把最残酷的尺，丈量出他所以为的“幸福”，或许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一场盛大而悲哀的自我感动。

那些拥抱的温度，相依的瞬间，是否只是他单方面沉浸其中的幻梦？她是否始终戴着面具，在配合这场演出，内心却从未真正感到过安宁与幸福？

这个认知带来的颠覆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击垮。

刚才硬起心肠赶她走，与其说是他的冷漠，不如说是一种濒临崩溃前的自我保护。

他害怕再从她口中听到任何证实他恐惧的话语，害怕看到她眼中那份因为“不幸福”而生的疲惫与疏离。

他像个守着一堆自以为珍贵宝藏的人，突然被告知那些不过是黯淡到无人在意的石头，瞬间失去了所有上前拥抱幸福的勇气和资格。

阳光依旧灼热地炙烤着大地。肖明函久久地站在原处，望着舒晨消失的那个空旷的街角，仿佛要将那里望穿。

李理的问题悬在空中，没有得到回答，或许，也永远不会有答案。只有他心中那片被疑虑和伤痛反复啃噬的荒原，在无声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