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妄想

柔和的晨光穿过薄纱窗帘，将整间卧室染成一片温润的浅金色。光线落在肖明函脸上，将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他沉沉地睡着，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正沉浸在一场久违的美梦里。

晨光慢慢变强，他终于从美梦中醒来，意识还停留在那片柔软的余韵里，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习惯性的动作——他伸手，往身边探去。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床单。

那凉意像一道电流，顺着他伸出的手臂一路蹿进心脏，将他最后一点残留的睡意彻底击碎。他猛地睁开眼睛，慌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床头的台灯都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身边本该躺着舒晨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枕头被抚得很平，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来没有人靠上去过。被子的一侧也被拉得整整齐齐，甚至比昨夜入睡时更加平整。

肖明函坐在那里，有些失神。

昨夜……昨夜的一切，难道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低头，看到自己赤裸的胸膛上，有几道浅浅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那是她在情动时，指尖无意识地留下的。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些痕迹，还能感受到微微的刺痛。他又看向枕边，属于她的那个枕头上，还留着几根细细的、柔软的黑色发丝，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不是梦。

昨夜的那片柔软是真实的。她唇齿间的温度是真实的。她在黑暗中轻唤他名字时那软得几乎要化开的声音，也是真实的。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独属于她的味道——淡淡的皂香，混合着昨夜缠绵后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雾，弥漫在整间卧室里，明明无处不在，却怎么也抓不住。

肖明函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带着丝丝凉意的地毯上。他没有穿鞋，甚至顾不上找衣服，就那么围着一条浴巾，大步走出了卧室。

浴室的门半开着。

他推门进去——洗漱台上空空荡荡，她平时用的那个浅蓝色的洗漱杯不见了，牙刷不见了，毛巾架上属于她的那条米白色毛巾也不见了。只有属于他的东西还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像被遗弃在岸上的船，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他转身，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来到客厅。花厅里阳光满地，她昨夜窝着等他的那张沙发上，靠垫被摆得端端正正，沙发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净的绒毯。茶几上，昨夜他放下的那杯水还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的天花板。杯壁上早已没有了她的温度，只剩下一片冰凉。

她不在客厅。

肖明函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从花厅移到厨房，从厨房移到庭院。小院里的每一处此刻都显得那样安静，那样整洁，那样……空荡荡。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几乎是踉跄着冲向衣帽间。

衣帽间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目光直直地落向属于她的那半边衣柜——柜门关着。

他站在那里，手指悬在柜门把手上，迟迟没有动。

他忽然不敢打开柜门。他怕打开之后，看到的是一片空荡。可他又怕不打开，又迟迟得不到答案。

最终，他还是拉开了那扇门。

里面什么也没有。

衣柜里果然空空荡荡的一片。那些她常穿的连衣裙、外套、居家服，那些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和围巾——全部不见了。只有几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空荡荡的衣架，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木头碰撞的声音。

肖明函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离开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所有的光线都变得刺眼而模糊。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昨夜，他们还那样亲密，那样缠绵。她在他怀里颤抖，在他耳边轻唤他的名字，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里面盛满了水光和深情。

他妄想着——妄想着——一切都可以回到最初。

妄想着那些误会、那些伤害、那份签了字的协议，都可以被昨夜的温存一笔勾销。妄想着当他醒来的时候，她依旧窝在他的怀里，会像过去每一个早晨那样，脸颊在他胸前蹭一蹭，然后抬头，对着他轻声说一句“早安”。

现实是她离开了。

她在他沉浸在美梦里的时候，悄悄地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悄悄地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也许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肖明函的身体瞬间像失去了所有支撑，顺着衣帽间的门框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跌坐在地上。他蜷缩着身子，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像一只被抽走了虾线的虾，毫无生气地瘫坐在那里。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任何焦点，空洞地望着对面那扇敞开的衣柜门，望着里面那几只在晨光中轻轻晃动的空衣架。

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赤裸的肩膀上，落在他凌乱的发丝上，落在他那张此刻写满了茫然和空洞的脸上。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雕塑，曾经的精雕细琢还在，灵魂却已经不知去了何方。

脑海里开始回荡她昨夜说的那些话——“你皮肤容易过敏，贴身的衣服自己记得看一下软不软和。” “天气虽然慢慢热起来了，但是早晚还是会凉，你自己要记得添减衣服。”

她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告别了。

他想起昨夜，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微微颤抖，想起她攀在他脖颈上的手臂那么用力，想起她在黑暗中轻声呼唤他名字时那几近破碎的声音——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明函”。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他妄想的“重新开始”，在她那里，也许只是一场没有说出口的告别。他妄想的“回到最初”，在她那里，也许只是一个句号之前的最后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