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审视与试探

徐渊上前几步，袍角轻扬，步子不快不慢，恰好停在离王老夫人三尺开外的地方。他腰身一弯，双手交叠于腹前，行的是标准的晚辈见长辈的长揖礼，脊背挺直如青松，不见半分倨傲，亦无过分谦卑的局促。

“甥儿徐渊，拜见姨母大人。”他声音清朗，语调平和，字字恳切，“不知姨母驾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王老夫人这才放下手中的雨过天青瓷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脸上倏然绽开一抹亲和的笑容，那笑意恰到好处地漫过眼角的细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淡疏离。她抬起手，虚虚地朝徐渊扶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长辈的体面。

“快起来，快起来。”她的声音放柔了几分，目光落在徐渊身上，细细打量着，“自家人何必多礼。一晃数年未见，渊哥儿都长这么大了，瞧这模样，真是俊秀挺拔，一表人才，不愧是我们王家的外甥。快坐，别站着了。”

她的语气听似温和，可徐渊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客气之下暗藏的审视与距离——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对一个突然闯入自己筹谋中的变数，本能的打量与掂量。

徐渊依言直起身，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落座，身姿端端正正，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头。他抬眼时，目光澄澈清明，不躲不避地看向王老夫人，眼底带着少年人该有的恭谨，不见半分多余的心思。

“听闻渊哥儿此次平江府解试，文思泉涌，发挥极佳，竟是轻松便中了举人。”王老夫人端起侍女新奉上的热茶，却不急着喝，只是用茶盖慢慢拨弄着浮沫，开门见山地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语气里满是赞赏，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成就，往后的省试、殿试，想必是十拿九稳的吧？”

她顿了顿，又话锋一转，提及了徐渊的母亲，眉眼间添了几分感伤，“你母亲若泉下有知，见你这般有出息，不知该有多欣慰。说起来，你也是我们王家的血脉，你能有今日的成就，我们王家，还有姨母我，也与有荣焉。”

这话既捧了徐渊，又暗暗将他与王家绑在了一起，分寸拿捏得极好。

“姨母过誉了。”徐渊微微垂首，眼帘轻阖，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清明，语气谦逊得恰到好处，“此次解试考题艰深，甥儿不过是尽了全力，侥幸得中罢了。至于省试、殿试，考场之上变数颇多，未来结果如何，还需看临场发挥，不敢妄言十拿九稳。”

他话音一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遗憾，抬眼时，眼底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濡湿，“母亲早逝，甥儿未能在她膝下承欢尽孝，这是甥儿此生最大的憾事。今日得见姨母慈颜，只觉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心中倍感温暖，竟像是又见到了母亲一般。”

这番话有情有理，既没有因中举而张扬自满，又借着思念母亲由头，巧妙地拉近了与王老夫人的关系，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她话语里的试探。

王老夫人眼底果然闪过一丝满意，那审视的目光柔和了不少，连带着语气也真切了几分：“好孩子，难得你这份孝心与稳重。你祖父远在京城为官，你独自一人在姑苏守着这偌大的宅院，还能如此自律上进，实在是不易。”

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亲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实则已是明显的示好与铺垫：“往后在姑苏城里，若有何难处，或是需银钱使费、人手帮衬，尽管遣人去燕子坞说一声，莫要跟姨母外道。”

“多谢姨母关怀，甥儿，铭记于心。”徐渊起身拱手，谢得诚恳。

随即，他目光一转，恰好对上了身侧小杌子上，正偷偷拿眼瞟他的慕容复。那孩子见他看过来，慌忙低下头，小手攥着脖颈间的羊脂玉佩，耳根微微泛红，倒有几分怯生生的可爱。

徐渊见状，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自然地将话题引开，语气里带着几分年长兄长的亲切：“姨母，这位便是复表弟吧？瞧这模样，眉眼俊朗，果然是个聪颖灵秀的孩子。”

王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了几分客套，浮现出全然真切的慈爱，毕竟在这个年代，以她诞下慕容复的年纪，也算是“老来得子”。她伸出手，轻轻将身侧的慕容复揽进怀里，指尖温柔地拂过儿子虎头帽上的绒毛。

“复儿，来，见过你渊表哥。”她的声音放得极柔，与方才审视徐渊时的锐利判若两人。

慕容复倒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梨花木小杌子上慢吞吞滑下来，小短腿站稳了，竟不像寻常孩童那般扭捏，而是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抱拳，腰板挺得笔直，奶声奶气地开口：“慕容复见过表哥。”

那抱拳的姿势，架式十足，竟是慕容家行走江湖时惯用的江湖礼，而非士绅世家子弟相见时该行的揖礼。

徐渊心中微动，眸光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小小年纪，便被刻意教以江湖礼数，而非士子之仪，慕容家的心思，果然昭然若揭——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慕容复走科举入仕的正道，只想着将他培养成继承慕容氏武学、背负复国执念的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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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却半点异样不显，笑意反倒更浓了几分。他连忙起身，虚虚地抬手扶住慕容复的小胳膊，语气里满是赞许：“表弟小小年纪，礼数便已如此周全，进退有度，将来必成大器。”

他顺势弯下腰，视线与慕容复平齐，语气温和地问道：“不知表弟如今开蒙了没有？平日里在读些什么书？”

这话问得寻常，像是兄长对幼弟的随口关切，实则字字都落在了要害处。

王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握着慕容复的手却微微紧了紧，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快得如同湖面掠过的飞鸟。她定了定神，语气听不出半分破绽：“他还小，才四岁，身子骨最是要紧。眼下只是请了个武师傅，教些扎马步、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平日里也只认些简单的字，记记慕容家的家训罢了。那些经史子集，沉冗艰涩，于孩童而言太过枯燥，不急在这一时。”

果然！

徐渊心中了然，甚至泛起一丝荒谬的冷嘲。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燕国旧梦，慕容家竟偏执到如此地步。他们视经史子集为敝屣，生怕慕容复读了圣贤书，便认同了赵宋的华夏正统，消磨了那点所谓的“鲜卑雄心”。可他们偏偏忘了，欲图天下，靠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治理天下的方略，是笼络民心的手段。这些东西，都藏在那些被他们弃如敝履的经史策论里。

这般狭隘偏执，急功近利，当真可悲又可笑。

如此教养出来的孩子，纵然将来武功练到绝顶，也不过是个无根无基、心胸被复国执念填满的可怜傀儡，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懂世道人心，不懂治国安邦，如何能真正成就大事？

欲图天下，却连天下运行的道理都不愿去深究，只一味迷信武力与权谋，无异于缘木求鱼，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姨母考虑得是，表弟年纪尚幼，身子康健最是要紧。”

话锋一转，他又笑着补充道：“不过若日后姨母与表弟有需，甥儿家中藏书颇丰，倒也有些浅显有趣的蒙学读物，还有些山川地理图志，图文并茂，读来不算枯燥。表弟若有兴趣，可随时遣人来取阅，也算多识些天下风物，长长见识。”

这话听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半分强求的意思，又足见他作为表兄的善意，更隐隐藏着几分“多识天下，开阔眼界”的劝勉——劝慕容复莫要只盯着那点祖宗执念，也该看看这真实的天下。

王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深意，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覆盖。她拍了拍慕容复的头，看向徐渊的目光愈发柔和：“渊哥儿有心了，姨母替复儿谢过你。”

此后，话题便转到了些家常琐事、苏州风物，以及汴京祖父徐迁的近况上。

王老夫人捻着腕间的玉镯，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桂树上，笑着开口：“这桂花一开，整个姑苏城都浸在香里了。往年这个时候，燕子坞的金桂也开得泼天热闹，只可惜今年雨水多了些，香气淡了几分。渊哥儿这院子打理得倒是精致，比不得燕子坞的阔绰，却胜在雅致清净。”

徐渊含笑颔首：“姨母过奖了，不过是随手栽了些草木，图个清净罢了。说起风物，近来太湖的蟹该肥了，昨儿还有友人送了两篓，膏黄饱满，回头让下人给姨母带一篓回去尝尝鲜。”

“那可就多谢渊哥儿了。”王老夫人笑容更盛，话锋却悄然一转，“说起来，令祖大人在汴京任太府寺卿，官居四品，这在朝堂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不知近来在朝中，可有什么新的动向？身边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