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八章 黄粱一梦

凤清在鬼灵门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事，魂魄终得融合。这日，他在阴灵殿猛然惊醒，竟身处漆黑阴暗的森罗殿中。

鬼灵门原本珠光闪耀，并不阴暗，只因地脉失能，如今鬼灵门也用不起灵能，只能靠昏暗的烛火照明。

凤清躺在阴灵殿的一间偏殿里，在四十九盏烛光映照下，左手边站着九个僧侣，右手边立着九名道士。他们口念祷词，声声入耳；手掐法诀，暗藏玄机。这十八位僧道见凤清醒来，皆面露喜色。

陆晚枫还在一旁打着瞌睡，她守在师父面前，形影不离。忽觉师父醒转，光着脚在冰凉的石板上走着，忙迎上去搀扶，“师父，您可算醒了？”

“师父？你是叫我？”凤清满脸疑惑。陆晚枫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这是在哪儿？这难不成是幽冥地府？”凤清接着又问，仍是一脸茫然。

陆晚枫笑着回答：“这里确实是地府，但并非阴曹地府。”

凤清更加疑惑了，他想起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精神越来越差，整日昏昏沉沉，想来已到了天命回归之时。

后来，有一天在太阳底下歇午觉，一觉睡去，竟然转眼就来到了这阴罗殿，只留下年迈的香秀一人在阳间。

他长叹一声，道：“哎，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既如此，劳烦尊者引我去奈何桥吧。”

凤清以为自己死了，就想着赶紧投胎轮回。

“师父，您不认得我了？我是您二徒弟陆晚枫，当初徒儿幸得师父收留，才得以活命。”

“晚枫？我并不认识你。”

陆晚枫见师父仍是糊涂，又道：“师父教导养育我三十余载，晚枫还未来得及报答您的恩情，现在正是徒儿尽孝的时候。”

凤清对陆晚枫愈发客气，“我们同为地府之鬼，并无尊卑之分。”

陆晚枫无奈笑道：“师父，咱们不是鬼，而是人。”

“不是鬼？我还活着？”凤清越发感到奇怪，他心想，要是自己还活着，那么香秀和他一众儿孙如今在何处呢？然而想这些终究无益，自从清醒后，他便每日由陆晚枫照料。

陆晚枫心细体贴，去年夏天她在凌霄阁苦训弟子时可谓无情，自从见到叶逐风恢复常情，心中不再被仇恨填满，她的心也随着叶逐风，变得格外温柔体贴。只是日夜操劳，又太过思念叶逐风，以至于整日失眠，形容憔悴。

如今看到师父醒来，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大师兄的安危了，希望大师兄此行平安顺遂。

且说，凤清醒来后忘却了在昆仑修仙的经历。他以前一心求仙证道，不屑与俗世来往，独自一人在凌霄阁山顶居住，图个清静。

可自从经历了一番梦幻，在梦中与李香秀魂魄融合，一起度过六十余载恩爱生活。香秀也时常对他说，修道皆是虚妄，乃是坑家败业，徒增贪念，不可执着。凤清将夫人的嘱咐铭记在心，从不敢忘。

凤清的俗家名字原叫李天宝。早年间，他在李府帮佣时，本与李香秀相好，然而却被李二少阻拦，李二少还从中说了许多坏话。事发后，李老爷便要将他逐出李府。

他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香秀。后来，在他万念俱灰之际，来了一位全真道士，劝他出家修道成仙，永享极乐。

凤清正要听从道士的话，却见香秀来劝他不要走，甚至以死相留，天宝这才留下。

李二少见李天宝一直缠着他家大小姐，便把他绑了起来，还打算打断他的手脚。就在这紧要关头，李二少不知犯了什么魔怔，做事前后颠倒，竟为天宝解开绳索，还说这只是为了试探他的心意。既然天宝是真心实意对待他姐姐，不如就成全二人。

李天宝做梦也想不到，平时对他百般轻辱的李二少，竟然会对自己这么好。后来，二人在布满鲜花、装饰满锦绣的房间里，共度良宵。一夜温存之后，香秀便怀上了孩子。

二人私定终身，原本是死罪，可当时的李天守不知怎的，竟然要成全二人，还将天宝当作自己孩子一般对待。

后来，李天宝武略超群，在朝廷比武选拔中考中武状元，后来一步步坐上了河阳太守之位，护得一方百姓平安，深受百姓拥护。

这自是阴婆婆魂魄撮合之功。凤清的阳魄和香秀的阴魂，一魂一魄永相随，自此永生永世，即便轮回千百次也再不会分开。

李天宝的阳魄和李香秀阴魂构成一个强大的梦境，也因李香秀强烈的执念，这份梦境极为牢固，以至于天宝到了寿终正寝，这个梦境才轰然破碎。

李天宝回想起来，自己的一生起起伏伏，就好像是一场梦，感慨万千。在地府中，当陆晚枫喊他师父时，他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想起，早年带着儿女在河阳市集游玩时，也曾遇到一个怪人，当时李天宝只觉此人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他见此人身板结实，像是个习武之人，有意与之结交，可那人却劝他出家。他夫妻恩爱，儿女双全，人生圆满，又怎会去做那成仙悟道的虚空大梦，便当即婉拒了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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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别竟是三十载了，他从梦中醒来，这份感觉比幻梦还要让他觉得虚假。他宁愿梦是真实的，也不愿接受这看似真实的现实是假的。

凤清魂魄融合之后，失去了在昆仑山修行的记忆，性格也变得平和，不再急躁易怒。一时想着尽快投胎，一时又自顾自地感伤。

陆晚枫见师父仍在说胡话，便处处顺着他的意思。他愿意将这里当作地府，陆晚枫也顺着他的说法回应。

凤清见陆晚枫对他恭恭敬敬，他对陆晚枫也以礼相待。

又过了几天，来了一个身穿青衣布袍、面容憔悴的老道。这老道士见到他便抱着他痛哭，这让凤清好生尴尬，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与这些道士结缘。

来到鬼灵门的这位老道，正是玄清。玄清被女儿、女婿之事，以及各大门派、四大山庄的生意琐事纠缠，心力交瘁，以至于一夜白头。

此时，他看到师哥奇迹般复生，心中也倍感喜悦，眼神瞬间有了光彩。他想着以后儿女不孝，只要有师哥陪着他也就心满意足了，便放下了这些天的许多恩怨，一时间心情轻松，气色也好了许多。

凤清曾救过他的命，教他功夫，后来又将掌门之位让给他。对这位脾气大的师哥，玄清一向是百般忍让。虽然有时候也会和他斗嘴，但过不了几天，便送去一些礼品，权当赔罪。

玄清前几日收到天牧山的消息，得知凤清在鬼灵门养伤疗愈，他也不去九重天，自己则御剑飞往湘西，一路打听着来到鬼灵门。

玄清本想着将凤清接回凌霄阁，可凤清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做道士。凤清一直想着回家，回到河阳。

阴婆婆自从她遇到了刘小七，就觉得自己的手气愈发好了，这阵子赢了鬼罗娇不少钱。

鬼罗娇输了钱，便不分白天黑夜地拉着她再搓上几把。阴婆婆一大把年纪，实在熬不住，她想着不如趁此机会出去躲一躲鬼罗娇，免得她说自己赢了钱就跑。

在这黑灯瞎火的地下，说不出的难受憋闷，阴婆婆一想如此也好，她去陪凤清、玄清两位真人到外面转转，也好沾染些阳气，再不出她感觉自己就要发霉了。

临走，阴婆婆照例为曾天寿摊了一个大饼，这阵子她手头宽裕，为曾天寿买了许多吃食。她担心曾天寿懒得动弹，又把饼剜出一个洞，放在他头顶，顺便把水缸移到他身旁，免得他懒得去打水。

阴婆婆在地下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还要照顾这个懒徒弟，她心中可谓又气又恨。无论她平时多么卖力地照顾，可曾天寿就如失了魂魄一般，仍是懒懒的。阴婆婆只得由着他，心中不知骂了多少遍，不知道上辈子遭了什么孽，这辈子摊上这么一个傻徒弟。

她那二徒弟鹿幽鸣虽然机灵点，但是满肚子花花肠子，整日和他那契灵莫中有赏花玩柳，斗鸡走狗。鹿幽鸣在的时候，还可以帮她分摊照顾曾天寿的责任，可现在鹿幽鸣一直在明玉山庄陪着明玉大小姐，无暇抽身，现在照顾曾天寿的担子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阴婆婆有苦难言。

凤清执念要去河阳，玄清和陆晚枫只得带他回一趟河阳。四人搭乘两柄御剑，不到两个时辰便飞临河阳。在天空中，玄清看到凤清像是第一次乘坐飞剑，吓得紧紧搂住他，不禁暗自窃笑。

凤清飞临地面，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终于落了地。

来到河阳，凤清眼见现实的河阳衰败苍凉，远不如梦中的河阳丰富多彩。

在梦中，他和香秀一起用心经营着这个家，家里堂屋之中总是摆满了糖果点心、四季水果，孩子们总是欢欢喜喜地跑来跑去，而后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以前在这个时候，孩子们总是尽情玩耍，放鞭炮、玩纸牌、掷沙包、做游戏，院子里充满欢声笑语。

而现在，李宗甫勾结邪教，祸害河阳百姓，官府已下了海捕文书缉拿他，李府的朱漆大门也已贴上封条。

李宅如今已经人去楼空，庭院中的积雪无人清扫，房梁上的蛛丝缠绕了一圈又一圈，院子里外皆是一些杂物。家中的装饰古董、值钱物件一无所存，只有空荡荡的房子。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可是他的爱妻香秀，他的孩子却不见了踪影。

凤清望着曾经与香秀一同居住的宅院，这个世界是那么陌生，他心中满是感伤。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凤清不敢相信这一切，他的梦，他的希望就如这苍白的院落一样，化为了虚无，他的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

凤清是那么怀念梦里的香秀，他便想着重新找回逝去的梦，自己动手打扫起来，要收拾起曾经那个温暖的家。

玄清、陆晚枫、阴婆婆只得顺着他的意思，暂时住在这破败的李府老宅。凤清自从醒来之后，每晚总会做噩梦，在噩梦中尽是妖魔。原本清俊秀丽的香秀，身子竟然浮肿得像是淹死的恶鬼一般，这吓得凤清冷汗直流。

与他住在一起的玄清，也急忙起来安抚他，用静心咒帮助他入眠。凤清有静心咒帮助时还能入睡，可一旦没有玄清的法力相助，他又会梦到香秀化为厉鬼的样子。

当凤清从幻梦中醒来之后，渐渐不再做以前那些甜美的梦，两眼无神。

阴婆婆看到凤清整日闷闷不乐，便对他说道：“人生一场幻梦，欢愉易逝，苦痛长存。”

凤清抱着头，用力思索：“我的梦？为什么我再也梦不到她？”他不相信自己梦到的是假的，执意认为现实世界是虚假的，以至于出现了臆想，时而疯癫地想着香秀就在眼前，唤着香秀为自己倒茶，可他等来的却总是陆晚枫。

陆晚枫右半边脸被烈火烧得皱巴巴的，心却温柔。凤清感伤之际便问她：“这位尊者，人为何总要失去梦呢？”

陆晚枫为了安慰他，便笑着说：“老人家，您无需担忧，这里是梦魇之地，过一阵子，咱们就送您回去。”

凤清得知自己处在梦魇之中，心中略微感到欣慰，也不再那么忧愁。

阴婆婆叹道：“梦境折射现实之境，也是人心中一抹希望和感情。若是这份希望和感情失去，那么拥有的就只有噩梦和恐惧了。我们还是不要告诉他真相，好让他一直活在梦中，获得一丝安慰吧。”

陆晚枫和玄清纷纷答应着，一边小心伺候着凤清，一边装出陷入梦魇、神经兮兮的样子，在凤清面前卖力表演。

凤清对他师弟说：“我常闻，心想事成，可是在这梦中，为何总是见不到我所希望看到的？且不说我现在住的宅院空荡荡的全无一人，就是这街道上，人人脸色阴沉，毫无喜悦之色，这究竟是何故？”

玄清想了想，该如何敷衍师哥呢？于是便捏着嗓子说道：“呔！这乃是梦魇，欲望之深渊，你还想着和你梦想的一样，岂不是还在做春秋大梦？”

凤清心想也是，便问：“请问这位尊者，我何时才能偿还孽债重返阳间？”

玄清顿了顿说道：“只等你这辈子孽债偿还干净吧。”

凤清暗暗叹息，想来定是自己在担任河阳太守之时，与夫人儿女相聚时间过多，疏于政务，故此欠下了许多孽债。

阴婆婆看着凤清时常叹气，也是无奈。不过好在凤清这阵子不再像刚醒来之时，那般满脸阴沉、面无光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