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抉择

遥远的海边小城，咸湿的海风也吹不散安德莉娅心头的焦躁与疑虑。她和索仑藏身在一处简陋但安全的石屋内，等待着德里克的消息。摇曳的油灯光线下，安德莉娅的目光不时扫过坐在对面擦拭武器的索仑。

这个男人，强壮、敏捷，枪法如神，更有着与他海盗身份不符的冷静和缜密。阿尔提港那个混乱的夜晚，酒精、刻意营造的“偶遇”、以及随后在枪林弹雨中他如同天降神兵般将她救出……这一切，回想起来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身为黑鲨海盗团的副手，在刀口舔血这么多年，安德莉娅的直觉像鲨鱼对血腥味一样敏锐——她从一开始就怀疑索仑。怀疑他是炽焰佣兵团派来的钉子，那个在阿尔提港与他们发生过冲突的、由林娜带领的难缠对手。

尽管，她不得不承认，索仑极具魅力。他那带着野性的眼神，充满力量的身躯，以及在床笫之间令人心醉神迷的掌控力，都让她这个习惯了掌控别人的女人，体验到一种危险的、令人沉迷的失控感。

欢好时的缠绵悱恻是真实的，身体的契合让她偶尔会放松警惕，但每当激情退去，理智回笼，那份深深的戒备便会再次浮现。她试探过他几次，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为何恰好出现在阿尔提港，索仑的回答总是天衣无缝，甚至能给出一些经得起查证的细节，但越是完美，安德莉娅心底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一路上，索仑的表现无可挑剔。他不仅数次在遭遇小股敌对势力或当地武装时展现出超凡的战斗技巧保护了她，更在一些决策上给出了看似对她极为有利的建议，帮她规避了几次潜在风险。他甚至在她因为老板德里克与克里斯合作而忧心忡忡时，状似无意地提醒：“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不出在我们内部，而是出在雇主身上？”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安德莉娅内心最大的隐忧。她回想起陪同德里克与克里斯会面时的情景，那个披着“博士”外衣的男人，看似温和，眼神深处却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索仑的怀疑，与她自己的直觉不谋而合。这让她对索仑的戒备，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松动。也许……他真的是个运气好、有能力的流浪佣兵，只是想找个靠山？而不是别有目的？

然而，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并非那么容易根除。她依旧会暗中观察他，留意他与外界的任何接触，虽然至今一无所获。

此刻，漫长的等待加剧了她内心的不安。终于，卫星电话的铃声打破了寂静，是德里克。

她立刻接起，语气恭敬：“老板！”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德里克的语调异常生硬、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完全不是德里克的风格！老板即使在下达命令时，也总会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残忍和些许江湖气的口吻。

安德莉娅强压下心悸，急忙追问：“老板，计划有变吗？您那边情况怎么样？克里斯他……”

“照做！”德里克不耐烦地低吼打断，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暴躁。

紧接着，安德莉娅清晰地听到，背景音里有一个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催促了一声：“安排好没有？”——是克里斯！

电话被猛地挂断。

安德莉娅握着电话，指尖冰凉，脸色煞白。那种强烈的不对劲感，几乎让她窒息。老板不仅语气异常，而且连挂电话都要受制于人？！

“怎么了？”索仑走近，关切地问道。他的目光锐利，显然看出了安德莉娅的极度恐慌。

“他没听我的劝告，还是要带着人继续行动。他还告诉我一个地点，让我们过去等他，事情办完后一起回海上。”安德莉娅猛地看向索仑，眼神复杂地说道。

老板可能出事了，她心中有着强烈的预感，怀疑、恐惧、无助也随之而生。她不该信他，但她此时需要一个人说说话。而当下这种时候，或许更能看出他到底是不是敌人，会不会对她落井下石吧？

现实的危机，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逼得她不得不做出选择。她需要帮手，而此刻，索仑是她唯一触手可及的、展现出足够能力的人——哪怕他可能是敌人。

“不应该啊！”索仑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皱眉道，“你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也把你的想法全都告诉了他，他应该会心生警觉，怎么可能再带人行动？按照常理，我在你身边，他现在应该做的事，是把我们喊过去见一面。不管信不信我，他在了解全部事情后都可以干掉我，这才是对他来说最保险的方法！”

“既然知道跟着我可能会死，为什么不跑？”安德莉娅看着他，轻声问道。这个男人一点都不笨，他本什么事情都看清楚了，结果还是留在了她的身边。

“想跑，也跑不了啊！”索仑苦笑道，“开始被你拿枪顶着脑袋，等到你伤好了，想跑也不一定逃得出你的手掌心，没准当场就挂了。后来慢慢想通了，如果真要死人的话，死一个不比死两个好吗？”

索仑最后一句话，让安德莉娅心神剧震。他逃了，他可能会死，而她肯定会死，因为没有他，她无法在老板面前自证清白。那么多人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老板不会放过她的。死对她来说并不可怕，但老板绝对不会让她痛快的死，他一定会让那些早对她垂涎三尺的海盗，在她死前享受她的美好。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可怕程度远超死亡。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将通话内容和自己不祥的预感说了出来：“老板……他好像出事了。他的语气……完全变了，像换了个人……而我们这次行动的雇主，刚刚就在他旁边！”

索仑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凝重。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沉思片刻，然后才沉声道：“安德莉娅，我知道你对我未必完全信任。但此时此刻，老板的安危关系到整个黑鲨的未来。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试着用你的电话，联系我在炽焰的线人，了解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个提议，既表明了他知道安德莉娅的疑虑，又将主动权和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显得坦荡而富有诚意。安德莉娅看着索仑，他眼神没有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真诚和担忧。“……好。”安德莉娅咬了咬牙，将手机递给了索仑。这是关键的一步，标志着她开始被迫向索仑有限度地开放信任。

索仑接过电话，走到房间角落，背对着安德莉娅，拨通了一个号码。他压低声音，用暗语快速交流了几句。片刻后，他挂断电话，脸色更加沉重地走了回来。

“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炽焰那边在二号项目的战斗打响前，抓了另一个安保团队的队长，一个叫维纳克的家伙。这人是个冒牌货，容貌是高科技改造出来的，应该雇主跟你们说的那个内应。而一天前，在Y国拉卡市，炽焰和山海集团的人袭击了一处庄园，死亡博士克里斯自爆了，后来被发现也是个冒牌货，现场还发现了纳米生物技术留下的痕迹。”

内应？冒牌货？冒牌“死亡博士”克里斯？纳米生物技术？改变容貌......安德莉娅努力消化着索仑带回来的信息。

渐渐地，她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虽然她并不完全懂这些，但所有信息加在一起，便隐隐指向了某件很可怕的事。

“你的老板有可能被克里斯控制了，所以他才会同意继续行动。”索仑最后说道。

安德莉娅的瞳孔骤然收缩，索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最恐惧的大门！如果老板被控制了，那所有的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样的话，黑鲨不就完了吗？还有，老板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们过去......”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如果德里克沦为傀儡，那个地址就是她和索仑的催命符啊……控制老板，再杀了她，黑鲨就真的成了别人手中的玩具了！

“当然是让我们过去送死！”索仑苦笑道，用力地抱住了她瑟瑟发抖的身躯，“不过不用怕，我在，就不会让你先死。而且，我们既然想到了这点，也就不用过去送死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安德莉娅窝在他怀里，喃喃自语道。

“要不，跟我走吧，我们一起远走高飞。”索仑劝道，“我存了不少钱，能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

安德莉娅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我不走，离开了黑鲨，我什么都不是。”她努力平复着情绪，“而且，你说的那种生活，我已经不配了。你走吧，我还你自由，你也不用管我了。”

“既然不走，那就杀出一条路，把黑鲨从他们手里抢过来！”索仑沉声道。

安德莉娅抬头看着他，一脸的诧异和迷茫。我已经给你自由了，你为什么不走，还对我说这样的话？

“不要这么看着我。”索仑叹道，“我听了你的话后，突然发现，平凡人的生活我也不配了。不如索性留下来陪你疯一场，没准当个海盗头子也挺不错的！”

“怎么做？”安德莉娅冷静了下来，抛开复杂的思绪，干脆地问道。

“联系你的心腹，提前做好跑路的准备，尽量在战斗中活下来。同时，让他们把我们的猜测不着痕迹地放出风去，让核心成员心中对你老板起疑，以便于你接下来接手黑鲨。最后，搞清楚他们在哪里，我们要是能赶过去尽量救些人，最好再趁机干掉某个人，那就更完美了。”

那个人——他没明说，但安德莉娅知道指的是“黑鲨”德里克，她的老板。

“能下得去手吗？”索仑追问道。

“天赐良机，怎能错过。”安德莉娅森然冷笑。

目光转向索仑，这个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刻，这个她曾深深怀疑的男人，现在却成了她身边唯一的依靠，还给她指了一条路。

怀疑并未完全消失，但已被更紧迫的生存危机压倒。她需要他的力量，他的头脑，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关切”和“忠诚”。就算有一天，她会因此死在他的手里，她也不会后悔此刻的选择。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海盗首领的有的狠厉与决然，她反手抓住索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就按你说的做！索仑，别辜负我的信任！”

这最后一句，既是合作的开端，也是一次严厉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