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交流

《赎罪》，作为本届威尼斯电影节的开幕影片，同时也是主竞赛单元的角逐者之一。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程子阳及其作品的直接竞争者。

然而，当两个小时的观影结束后，程子阳脑海中率先浮现的评价词竟是：奇特！

其次，便是混乱。

影片明显采用了双线并行、循环往复的叙事结构，试图在二战波澜壮阔的历史硝烟背景下，讲述一段充满误解与泪水的爱情悲剧。

但过多的视角切换和时空交错，难免给人一种刻意炫技、叙事失衡的错觉。

嗯，当然也可能不是错觉。

此类看似精巧的设计，不可避免蕴含了十足的匠气感，反之却少了一丝源自电影本身的灵动。

再加之篇幅过长的战争场面，直接将本质为英伦悲歌的爱情片变成了类战争加类史诗的混合作品，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旁人的看法程子阳不清楚，就他个人而言：电影挺好看，得奖没希望。

“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影片放映刚结束，田壮壮便侧过头低声询问。

“整体还不错。”程子阳并未过多掩饰，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直观感受，“但我个人感觉，评委们恐怕不会特别喜欢。”

“你说的没错。”田壮壮赞同地点点头，“如果我没判断错，这位导演的初衷是想打造一部能兼顾艺术表达与商业价值的作品。

“他的基本功倒是足够扎实，可个人的灵性不足，导致电影整体会给人呈现出抓不到重心的直观感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田壮壮只是稍微停顿，话锋一转直接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子阳，他所欠缺的那种灵性，你有！

“只需要经过基础的学习，再加之独属于你的导演感，未来拍出超越这部《赎罪》的作品，是必然的事。”

程子阳望着田壮壮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赏识，只能报以无奈苦笑。

虽然对方说得很有诱惑力，甚至于娱乐圈的阶级划分里面，导演的地位通常远高于演员。

可对他自己而言，演员这个职业才是他心心念念二十年的存在啊！

说死结有点过，但的确是难以割舍的一种执念。

在演员的道路上追求更高存在，冲击梦寐以求的影帝奖杯，是他哪怕沦落到拍短剧也依旧没想过放弃的梦想原动力啊！

“田教授，我再想想吧，导演方面的书我闲遐时也一直在翻阅。”

田壮壮闻言，了然地微微颔首：“行！多学学总没错，有任何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随后又自然地转移话题，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影片，言语中尽显诚恳：

“现在正好有空，我来给你仔细拉一拉这部《赎罪》，其中有些处理方式还是很值得探讨。”

“好的，教授。”

开幕式结束，原本用来放映影片的大厅摇身一变，瞬间成为了充满喧嚣的交际场。

无数遍布四海的电影人开始了畅所欲言。

直到姜文寻来，仍在角落里进行现场教程的田壮壮和程子阳才暂且结束了课业。

接下来，便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正式亮相的时刻。

“老弟，快跟我来，李安、老杜还在那边等着呢。”

李安，这位很熟悉；

至于老杜？

程子阳脑海中飞速一转，几乎瞬间就锁定了目标，大概率是同为本届电影节夺奖热门的《神探》导演杜琪峰。

先与同样需要会老友的田壮壮暂别后，程子阳才紧跟姜文走向了大厅另一侧。

不多时，一个由华人组成的小团队落入眼中。

近乎光头的板寸，修剪整齐的灰黑色短须，搭配上极具个人标志的金属细边眼镜...

哪怕之前从未在现实里看过，程子阳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对他这个方向站立的正是杜琪峰。

站在他右侧的则是菜市场至尊VIP，香江市民刘先生。

而圈子里的其他人物，对程子阳而言就全部属于名义上的熟人。

通俗点，也就是程子阳认识甚至可以用很熟来形容，可对方全然不知他的存在。

李安、梁朝伟、汤唯加之王力宏的组合，放到任何一个国人面前，想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一位。

“来了啊！这就是你们好奇的新导演，我认的小老弟，程子阳。”

某种程度来说，姜文就是绝对意义上的E人，他拉着程子阳融入圈子的动作无比自然，自然到即便打断了众人的闲聊也毫不在意。

“哇，后生仔很年轻啊。”杜琪峰是第一个开口的，随后当他扭头看清程子阳的外貌时更是眼前猛然一亮。

对于一个以商业片为主的导演而言，一个足够靓的演员无疑是巨大加分项。

至于演技？

自导自演的电影能进入威尼斯主竞赛单元，不出所料又是下一个类似姜文的全才，根本无须担心。

“那可不，21岁是吧？”姜文脸上一直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

“是的。杜导你好，李安导演你好，各位前辈好。”程子阳在经历见到名人的短暂慌乱后迅速定下心神，态度平和地打起招呼。

在场众人都是比他早的业内人士，哪怕混迹演艺圈不久的王力宏也是早已成名的歌手，叫一句前辈倒也合乎其理。

“阳仔，不用拘谨，华人导演行业里能出你这么个新人，是值得高兴的事，所以特意想借着姜文的关系认识一下。”

李安虽然早已成名，地位超然。

可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绵软，不带丝毫盛气，颇有一种我牛逼而不自知的谦和韵味。

“没错，出了国门，我们华人就是一家人。今天这里没什么前后辈的差距，就当朋友间随便聊聊。”杜琪峰话里话外也极其随和，以至于和程子阳心里初步构想的角色卡完全映射不上。

一旁的刘青云捕捉到了年轻人眼中的惊诧，乐呵呵地添加了其中：“阳仔是在想，杜导这样一个拍黑色、暴力电影的人，应该是冷酷无情，脾气暴躁的吧，又怎么会如此和善？

“怕不是遇到假货了吧？”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圈内稍显生疏的关系顿时亲切了几分。

程子阳则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该说不说，原来他心里的模板还真是刘青云说的那样。

姜文大笑着拍了拍程子阳的后背，指着同样笑得璨烂的杜琪峰朗声道：“这丫和我一个色号，片场里演员要演得不好，往死里骂绝不客气。

“但私下里，绝对公私分明，是个细心柔软的性子。”

”杜琪峰本人立刻故作嫌弃地起哄，脸上写满了“你可别开玩笑”的说法。

而一旁始终带着淡淡微笑、未曾开口的梁朝伟，也忍不住嘴角上扬，显然是被姜文的形容逗乐了。

所以，到底还是姜文留给众人的印象过于深刻啊。

“好，就当你内心柔软。”下一秒，李安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

然后朝前面迈了一小步，以保证自己的手掌能触碰到程子阳的骼膊，“阳仔，今天就当认识了，以后我们多交流。

“我的电影是明天首映，你要有时间可以来帮忙找找问题。”

程子阳闻言顿感受宠若惊，连忙称“不敢”。

导演方面他就是个雏儿，又是小辈，哪里敢应下这样的话语。

“行了行了，明天我们肯定到，到时候我带着他一起去。”最后还是姜文帮忙解了围。

众人紧接着又闲聊了几句，才逐渐散去。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今天的交流之后，程子阳这艘初出港湾的小船，已然驶过河口，正朝着广阔无垠的大海扬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