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瓶子太小

也许老妈是懒得费心教育她，也或许是他们夫妇俩对子女的教育分工明显，海鸥的“淑女养成计划”由老妈承担包揽，而野马一样散漫的海鱼，则由苏远年来教导。

实际上老爸苏远年的水族馆虽不大，生意却也不差，每天大部分时间总在店里，收入也还过得去，这也是令老爸失业后还能保持着豁达心态的原因。老爸忙，对海鱼的教导自然也就少了，但这世界上就是存在一类孩子，他们不用父母经常耳提面命的教导，似乎天生就具备自我健全成长的能力，他们在很淡薄的教育氛围里也能长成身心健康的孩子，而海鱼，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她疯，但并不过分，她野，却又不会出格，她聪明机灵，算数学题永远比任何一个同桌来得快且准，考试虽然会因粗心而丢掉几分，但整体成绩总是排在前面，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成绩来得比其他同学容易，仿佛解题考试从来就是她打哈欠一般的本能似的。

海鱼家住在市郊，和所有那个年龄过来的孩子一样，她记忆中最深刻的便是上学放学途中花样翻新的乐事。早晨上学时在稻谷丛中发现一窝鸟蛋，下午上学时便偷偷从家里带上小茶壶和火柴，不到两刻钟功夫便通通进了肚子。头一天放学在河埂上用小刀割的一把茅草，第二天上学时就变成了一把带着鲜草香味的扫把，藏在学校早就相好的隐蔽角落，学校大扫除时就可以不用从家里带卫生工具了。

更为有趣的是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学校附近的河里捉鱼虾，在河的下游把河水一堵，将小伙伴们从家里偷出来的渔网横在河水中间，一人用竹竿从上游往下游划动，到离渔网半米远的地方停下，再将渔网提起，就可以坐数成果了，捉到的鱼大都交给海鱼来养，大概是小伙伴们的童真使然，相信海鱼就是一只可爱的鱼儿，小鱼有了她，自然能够快乐了。

那时候家里没有鱼缸，老妈对喂养小动物没有什么兴趣，但幸亏也不反感，每次海鱼拎着装有小鱼的瓶子满脸通红地跑进屋，她也只是习惯性地白她一眼，又继续埋首于她热衷的针线活计中去。倒是老爸，看她将三四寸长的鱼塞进一个矿泉水瓶子，也会忙里偷闲地说一句，“傻鱼儿，你那样不行，放了吧！瓶子太小，鱼会死的。”

而海鱼总是满脸不以为然地说：“怎么会死？你看我们住的房子这么小，不也活得好好的！”

每次听到她这么说，老爸总是啼笑皆非，随即又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女儿，好像不赞同她又好像不是，海鱼则是望着瓶中的小鱼满心憧憬，憧憬小鱼越长越大，再给她生好多好多的小鱼，那时她一定央求老爸给它们买一个大鱼缸，每天看着它们摆动着灵巧美丽的鱼尾，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多美好的画面。

可当那一条条可爱的小鱼相继在瓶中死去，只余一瓶浑浊寂静的水时，海鱼慢慢相信了老爸的话。

“放了吧！瓶子太小，鱼儿会死的。”

多年后的一天，老爸也曾在那个口口声声爱她如命的男孩面前，说了同样的一句话。

“放了吧！瓶子太小，鱼儿会死的！”

那一刻，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的她，终于懂了，老爸当年面对那个无知固执不懂事的孩子时，心头的不忍，被禁锢得奄奄一息急待放生的，又何止是多年前矿泉水瓶里的那几只小鱼？

后来，海鱼再也没有养过鱼，即使老爸将水族馆里最漂亮的鱼缸送给了她，她还是默然地将鱼缸里的鱼小心捞了出来，一个人将它门送回河里，当时的海鱼甚至想，只可惜她附近没有海，否则，她一定将小鱼送去大海里，给它们最广阔的畅游空间。

鱼应该属于广阔的大海，就像自己，苏海鱼，也是一只渴望畅游的鱼，渴望畅游大海的鱼。

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小学未毕业的孩子，对于梦想的定义还是那么模糊不清，只知道考好了这一次期末试，假期里便能玩得更欢畅淋漓，每天的任务除了学习，便是玩，不分男生女生扎堆儿玩，直到小考完毕的那个暑假，她都还未从放学路上的斑斓趣事中回过神来。等到老妈打包好行李，将装扮一新的她塞进市里的公交车时，她才如梦初醒，发出不小的愕然。

她是中学生了。

望着车窗玻璃中映出来的影子，海鱼心里感叹连连，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快到老妈的肩头了，细看那张脸，原本圆润的下颚不知何时已变得略微尖削，晒了一个暑假的脸也不见得从前那般黝黑，反而有种光洁的神采，海鱼不得不承认，眼前玻璃窗中陌生的自己，是把自己吓了一跳的，惊讶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长时间的五味杂陈，既有对一去不复返的童年时光的留恋，也有对将要到来的未知的青春时光的憧憬，或许也带着一丝惶惶，她深知，此番一往，她的人生将要迎来一个和以往不一样的季节了。

或许是一路走来老妈也察觉到了女儿来自身体和心理上的变化，在帮女儿把行李搬进宿舍之后，老妈一改往日对她教育的漠视态度，将她拉到角落里絮絮叨叨地开始说教。

“苏海鱼，我可跟你说啊！你也算是个半大姑娘了，在学校里就给我好好念书，别一天尽只知道玩，有男娃儿想和你交朋友必须给我拒绝掉，没的影响学习，听到没有？”

海鱼惊愕得半天没回过神来，老妈往她光光的额头上连拍了两下，方才“啊”地一声，“妈，您说什么话呢！我才多大点，您就担心这个，您大可放心，这事儿绝不会出差错！”

“你说得倒好听，也不知心里是咋计划的，反正你记着，给我用心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工作赚了钱，好好伺候你爸我俩。”老妈说到这里，脸上难得露出了为海鱼骄傲的神色，焉知一直以来海鱼的优秀不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

“是了是了，保证完成任务。”海鱼瞥了一眼身旁三三俩俩走过的学生，打算终结这场颇具暧昧色彩的说教课，将老妈一直捏在手里的钱袋抓过来，“这是给我的吧，我会省着用哦！”

不用说，又遭了一次白眼，她却咯咯直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开心。

好不容易将谈兴浓浓的老妈打发走，海鱼一个鱼跃，蹦进了那间即将接纳她三年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