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续约

赵永明跟克劳斯谈续约的事，谈了两天。第一天打电话来说，克劳斯没答应，也没拒绝，说要想想。第二天又打来，说克劳斯答应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邓枫问。

“他说，续约可以，但工资要涨。每个月加五十马克。”

邓枫没说话。五十马克，不算多。克劳斯在克虏伯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够花，来中国不是为了钱。他要涨工资，不是嫌钱少，是想看看中国人有没有把他当回事。

“答应他。贝克尔和迈尔那边呢？”

“贝克尔也答应了，没提条件。迈尔说要考虑一下，明天给答复。”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迈尔这个人，跟克劳斯和贝克尔不一样。他是做瞄准镜的，技术含量最高，性格也最闷。在车间里一天不说几句话，下了班就回屋看书。他要考虑，不是考虑钱，是考虑值不值得再待一年。

第二天，赵永明打来电话，说迈尔答应了。没提条件，就说“可以”。邓枫问赵永明，迈尔怎么突然就答应了。赵永明说他去问的时候，迈尔正在看书，头都没抬，说了句“可以”，就继续看了。

邓枫笑了一下。这个人，有意思。

合同续好了，一年。从下个月开始，三个人继续留在金陵兵工厂。邓枫让赵永明把合同送一份到侍从室存档，另一份送钱昌祚那里。钱昌祚收到合同，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

“邓次长，续了一年。这一年，我能让他们多带几个徒弟。”

“带多少？”

“克劳斯那边再带三个，贝克尔两个，迈尔两个。加上去年的，一共十几个。这些人学会了，以后就不用求人了。”

邓枫没说话。不用求人，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十几个徒弟，一年时间，能学到多少？学到的是手艺，还是方法？是照着做，还是会改进？不一样。但他不能要求太多。能照着做，就已经比现在强了。

“钱厂长，技师的事你多费心。他们愿意续约，说明在中国待得还行。别让他们受委屈。”

“您放心。吃住都安排好了，工资按时发，没人找他们麻烦。”

挂了电话，邓枫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

下午，赵永明从德械师驻地赶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邓次长，这是技术军士下半年的培训计划。您看看。”

邓枫接过来，翻了翻。计划写得很细，每个月学什么，谁教，在哪里教，都列清楚了。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看着赵永明。

“李大山那边，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周秀英说他比刚来的时候踏实多了。现在一天能拉三根膛线，合格率九成以上。”

“克劳斯呢？克劳斯怎么说？”

“克劳斯说，李大山的手艺在德械师够用了。但在克虏伯，还不够格。”

邓枫点了点头。在克虏伯不够格，在中国够用了。这句话，听着不舒服，但说的是实话。中国的底子太薄，标准太低。在克虏伯不够格的人，在中国已经是顶尖的了。这不是人的问题，是地的问题。

“让李大山再学一个月。学完了回来，把他学到的东西教给别人。”

“是。”

赵永明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暗了，路灯亮了。他站起来，拿起大衣，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