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城墙上

深秋的南京，天高云淡。

邓枫站在城墙上，看着长江东去。江水灰蒙蒙的，在远处与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帽子差点被吹掉，他伸手按住，继续看着远方。

这是玄武门附近的一段城墙，平时没什么人来。城墙下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再远一些，是密集的民居，黑瓦灰墙，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堆堆火柴盒。更远处，是紫金山，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脑子里在想这些年的事。从黄埔到广州，从广州到武汉，从武汉到徐州，从徐州到南京。他走过多少路，就背负了多少秘密。每一个秘密，都是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有些石头轻一些，有些重一些。最重的那块，是珠江渔船上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他对着镰刀锤头的旗帜举起了手，说了誓言。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是“启明”，是一颗钉在敌人心脏里的钉子。钉子不能有感情，不能有牵挂，不能有软弱。但他有。他也有父亲，有妹妹，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是谁。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恨他，还是会理解他？他不敢试。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铜钱已经被磨得锃亮，中间的方孔像一个望不到底的深渊。他看着那个方孔，想起了妹妹。妹妹在延安，在写那些关于前线战况的报道。她写了一个技术军士，说他的技术是在德械师学的。德械师出名了，但他不能告诉她，那个技术军士是他的人。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把铜钱收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厚厚的，像一层棉被压在城市上空。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呱呱地叫，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城墙慢慢走。

城墙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他的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城砖有些已经松动了，踩上去晃一下。他没有扶墙，走得很稳。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城墙的尽头。前面是一段断壁，砖石塌了，露出里面的黄土。他站在断壁前，看着下面的荒地。荒地上有几间破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墙也倒了，大概很久没人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刚才站的地方，停下来，又看了一眼长江。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缓缓向东流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下了城墙。

城墙下面停着他的车。司机看见他下来，发动了引擎。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回中山北路。”

车子开了，他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想着刚才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些。长江、紫金山、民居、荒地。这座城市，他来了快三年了。三年里，他做了很多事。德械师、技术军士、图纸、技师。每一件事都很难，但每一件事都做成了。何应钦查他，没查出什么。委员长信他，批示写了“不予采纳”。他赢了这一局。但赢了一局，不代表赢了整盘棋。何应钦还在，还会再来。他不能放松。

车子到了中山北路，他下了车，习惯性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那个矮胖子又换了一个人，这次是个高个子，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邮筒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了两秒，上了楼。

进了屋，他没开灯。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他放下窗帘，坐到床上，脱了鞋，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这些年走过的路。从黄埔到南京，从少尉到中将，从明处到暗处。他走得越高，离深渊越近。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