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集合

老陈走了之后，邓枫把办公室里那盆文竹浇了水，又把桌上的文件理整齐，然后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不是在想什么，是在等心跳慢下来。每次把情报递出去之后，心跳都会快一阵子。不是害怕，是紧张。怕被人发现，怕情报送不出去，怕送了之后起不了作用。各种怕，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种。

第二天一早，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到的时候，赵永明正在操场上集合部队。士兵们穿着大衣，背着枪，站成几排。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哗哗响，但没有人动。邓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扰。

赵永明跑过来，敬了个礼。“邓次长，部队正在做出发前的准备。”

“装备都齐了？”

“齐了。枪、炮、弹药、粮食、药品，都清点过了。缺的东西已经报了，军政部还没批。”

邓枫没说话。军政部还没批——这几个字，他听了太多次了。德械师要上战场了，缺的东西还卡在军政部。何应钦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批。批了，德械师打胜仗，功劳是陈诚的。不批，德械师打败仗，责任是邓枫的。

“缺什么？”

“缺药品。消炎药、止血药、麻醉药，都缺。报上去半个月了，一直没动静。”

邓枫皱了皱眉。药品不是枪弹，没有药品，伤兵就只能硬扛。战场上，硬扛的伤兵，十个里有五个活不下来。

“药品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别的准备好。”

“是。”

邓枫转身要走，赵永明叫住他。“邓次长，李大山今天早上来找我，说他不想去。”

邓枫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想去？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打红军。”

邓枫沉默了一下。李大山是何应钦的人，但他也是湖南人，也是农民的儿子。他不想打红军，不是因为同情红军，是因为他觉得打自己人没意思。这种想法，在国民党军队里不是少数。只是大多数人不敢说，他说了。

“他人呢？”

“在库房。”

邓枫朝库房走去。李大山正坐在工具箱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膝盖上一上一下地掂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邓枫，连忙站起来。

“邓次长。”

“坐。”邓枫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赵连长说你不想去。”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邓次长，我不是怕打仗。我是觉得，打自己人没意思。”

“那打谁有意思？”

“打日本人。”

邓枫看着他。这个人，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打日本人，是每个中国军人的心愿。但现在的命令是打红军，不是打日本人。命令就是命令，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大山，你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命令让你打谁，你就打谁。打完仗，你回来继续当你的技术军士。不想打，现在脱下军装，我让你走。”

李大山低着头，没说话。邓枫抽着烟，也没说话。库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很久，李大山抬起头。

“邓次长，我不走。”

“想通了？”

“想通了。命令让打谁就打谁。打完仗，回来继续干技术军士。”

邓枫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出发的时候，把你连队的装备再过一遍。枪、炮、弹药，一样都不能少。”

“是。”

邓枫出了库房，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士兵。他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整理背包，有的在抽烟聊天。都是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稚气。他们不知道要去打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他们只知道，长官让去，就去。

他上了车，回了侍从室。

下午，邓枫给钱昌祚打了个电话。

“钱厂长，德械师要上战场了，缺药品。你那边有没有存货？”

钱昌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邓次长，兵工厂不生产药品。但我认识几个做药品生意的人，可以帮您问问。”

“尽快。价格不是问题。”

“好。我问到了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药品的事，钱昌祚能帮多少帮多少。帮不了，他再想别的办法。德械师不能带着缺药品的清单上战场。

他抽完烟，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白白的，像敷了一层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