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妹妹来信

部队回营之后，德械师恢复了正常训练。每天早操、队列、射击、装备维护，跟出征前一样。但邓枫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两个空出来的铺位，一直没人去动。被子还叠着，枕头还放着，好像主人随时会回来。赵永明说，等新兵补进来了再撤。邓枫说行。

李大山还是每天在库房里待着，擦枪、修枪、整理工具。话比从前更少了，但活没落下。赵永明说，他教班长们拆装迫击炮的时候，讲得比从前更细了，一个动作重复好几遍，直到每个人都会了才往下讲。邓枫听了，没说什么。

这天下午，邓枫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林蔚进来说有人找，姓陈。邓枫放下笔，让林蔚把人带进来。进来的是老陈，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他进门后，没坐，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邓枫。

“延安来的。”

邓枫接过信封，捏了捏，很薄，大概只有一页纸。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老陈。

“坐。喝杯茶。”

老陈坐下来，端起林蔚刚倒的茶，喝了一口。“邓次长，前线的事，我听说了。德械师打得不错。”

“没怎么打。红军从南面跑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老陈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走了。您保重。”

他转身要走，邓枫叫住他。“老陈，等等。”

老陈回过头。

“这次的情报，有用吗？”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有用。他们从南面出去了。谢谢你。”

邓枫点了点头。老陈走了。门关上之后，邓枫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拆开。妹妹的字还是那样，娟秀，但有力。“哥，最近在忙什么？我在后方写稿子，把前线的见闻整理出来。有一篇是写一个红军小战士的，他才十六岁，打仗很勇敢，受了伤也不哭。我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我问他为什么当兵，他说为了吃饱饭。哥，你说，为了吃饱饭去当兵，值不值得？莹。”

邓枫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为了吃饱饭去当兵，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国民党军队里，也有很多为了吃饱饭去当兵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主义，什么是革命，只知道不当兵就没饭吃。这样的人，上了战场，有的人会跑，有的人会拼。跑的是因为怕死，拼的是因为除了当兵不会别的。不管哪种，都是命。

他把信塞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大衣，出了门。

到了德械师驻地，操场上正在训练。士兵们穿着单衣，喊着口号，跑得满头大汗。赵永明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邓枫，他跑过来。

“邓次长，新兵还没补进来。那两个位置还空着。”

“不急。让弟兄们先练着。新兵来了再分。”

赵永明点了点头。邓枫朝库房走去。库房的门开着，李大山在里面擦枪。他坐在工具箱上，面前摆着一排步枪，每一支都擦得锃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邓枫，连忙站起来。

“邓次长。”

“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装备都过了一遍，该修的修了，该换的换了。”

邓枫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李大山，还在想打仗的事？”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邓次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想。但不是想打仗，是想那些红军。他们穿的破，吃的差，但打仗不怕死。我们为什么打不过他们？不是装备不好，不是训练不好，是别的什么。”

“是什么？”

“是他们的兵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李大山看着他，“我们连的兵，你问他为什么当兵，他说当兵有饭吃。问他为谁打仗，他说为长官打仗。红军不一样。他们知道自己为谁打仗。”

邓枫抽了口烟，没说话。李大山说的这些，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不能说。说了，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李大山，你是技术军士。你的任务是管好装备，不是想这些。想多了，对你没好处。”

李大山低下头，没再说话。邓枫抽完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以后你会明白的。”

他转身走了。出了库房，赵永明还在操场边上站着。邓枫走过去。

“赵连长，李大山这个人，你多开导开导。他心思重，别让他钻牛角尖。”

“是。邓次长，还有一件事。孙德彪今天打电话来，说他爹的病好多了，他明天就回来。”

“好。让他回来后，把一连的情况理一理。缺什么，报上来。”

“是。”

邓枫上了车，回了侍从室。天暗了，路灯亮了。他坐在椅子上，想着李大山说的那些话。一个技术军士，能想到这些，不简单。但他想多了，对他自己不好。在国民党里，想多了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